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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


  三十年前,陶兰就想辞职。
  那时由教育科调到子弟学校,依然逃不出孩子王的队伍,兜兜转转人生又回原地,没有选择,离家近。
  女儿两岁前换了六个保姆,那时的维尼纶厂离市科研所相当遥远。陶兰没想过十五、六岁的乡下女孩带一个不满两岁的婴童会怎样,院子里的大妈大爷见着陶兰便说,你们真心宽!大的与小的抢吃!
  陶兰愧疚之极,但没有办法。后来立在第一班厂车上便开始想,假如有五十万,一定辞职带女儿。那时的她没有五十万!
  陶兰一直想,工作于我何义。挟一本诗书走上讲台,老子庄子滔滔不绝,书本可敬,授者未必。凡人不是圣徒,王小波的黄金时代里有人可以逃到一个荒莽无人的山上,但也逃不脱人生一个缓缓受槌的过程。
  有人把职场喻成橱窗,陶兰以最优秀的一面拿来示展,职场战场,但陶兰还是想将其喻为牢狱,上班下班都要打卡签字,一点自由的空间也没有。陶兰已是高级教师,还有五年的时光活一个学生瞳孔,五年的讲台可以慰享尊荣,但陶兰纠结的睡不觉了。
  未被占据的时空才最具价值。
  一些癔症已潜骨里,陶兰做不到麻木。
  有一回,在赣江边上,陶兰看见有人在泥沙里捡拾被冲上岸的贝壳,捡上来又抛向更远的水域,陶兰觉得新鲜,更觉得无聊!
  然而,那一个拾捡者竟邀陶兰加入,陶兰满脸写上疑惑,捡上来不留?
  它们应在水里!帮它们回归!
  陶兰愣了。却生出别样的感觉,原来生命就该活在属于它们自在的区域。离了脱了,便会生病。
  陶兰想起弘一法师一段经典的法布施:“欲愈病否?欲免难否?今有一法奉告,即放生也。”以前没有读懂,终于明白,所有的遇见都有意义。
  生命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最好的放生,莫过放生自己。
  当办公室里一位老教师仅差几个月退休,竟突然谢世,他的平生让陶兰分外感慨,总一个人在楼道无人处,练站功。他常说,头晕,憋屈。
  当两节课下来,陶兰的脚踝肿胀,青筋突兀,当呼吸内科住院病室床铺的两边忽然一夜均被宣判无治,中间床铺的陶兰暗暗合了掌,天昭神启,离开不属于不适宜的地方!给自己一个提前释放,不留遗憾!
  庚子年的春天刚刚过去,陶兰开始了新一天。
  主动?无奈?弄不清,陶兰不知人生最真实的本相会在哪。
  清晨闹钟,不再响叫,疾走的匆忙亦得免除,阔大的操场换成方寸阳台,《发如雪》的乐音里呼吸,陶兰没有感觉更鲜更甜,但自在的小窝,陶兰可以赖床,可以心神游荡胡思乱想……
  一段时日,同事见了讶然:咦,胖了!
  嗯,胖了!这就是陶兰最愿听到的,陶兰知道那是心境所赏。
  每天晨起,陶兰便会跑到阳台,给草植浇水。看朝阳在空中楼宇的影子的变化,不停地留下美丽一瞬的动人剪画。
  她再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匆匆第一件事奔赴洗漱间,关注那一个眼袋法令纹的突显,苹果肌垂嘴角,刀劈斧凿似的鱼尾纹一条条,又深又长,再不用对镜自怜,讶然没有发觉的悄然遍野。她坦然接受岁月赐赏。
  一个按部就班突然叫停,恍如一列疾驰的火车上纵身一跃,跳出去的刹那,呼呼风啸的一丝兴奋和着一段狂野悸动,连走路也带了风,衣襟飘起来。
  以前总有一个老校长见面就嘘:你们年轻真好啊!现在陶兰终于明白其中真味。人人都有一件皇帝的新衣,又有谁肯脱下?那祼露的寒茫与苍白,尤其置身“光圈外”的窘落,谁愿意坦露?人性的虚荣也是人性的尊严。
  陶兰笑。一直霸占舞台的聚光灯不愿亦不肯下来的,其实别有一种恐慌,也或更有一种热爱?
  黑木瞳六十八岁镜像依然少女模样,清纯与怯羞的美,无论身材还是举止神情,透出阴云里射出的一米虚幻。睡一次懒觉也耿耿于怀,有的人太可怕!
  被惯性带动的决不会早早停下,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种面像,隐藏深海,那一缕纯粹的光许多人一辈子也找不到。
  “如果不执念于诸如金钱名誉之类的话,那么死亡之前的这段时间就不会没有快乐。”微微一抹笑靥从一位日本女子的面上绽出几许诡秘。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陶兰就是这样,一直向往白居易的池上篇。她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院落,一间只要30平米的小院,一个小小庭院,可以种花植草,可以看庭前花开花落,可以育蔬养果,可以嗅着泥土的芳香四溢,可以微风下荡着秋千,可以望草长莺飞,可以捧一本书晒着太阳……
  当然,这种小院稀缺,许多的双拼独栋很大很大。独生女儿不再身边,已结婚安居北欧,余生所需不多,没有奢望,无需名牌,不入眼,宁缺勿滥……
  西湖的潇潇烟雨,陶兰一人撑伞吃着葱包桧与陌生人搭讪,饮风沐雨,不畏薄凉,更深夜半徜徉古韵旗袍老店,在幽暗风景柳条下自拍自娱,在空荡荡候车大厅在夜未央中学着猫步,一身大汗,有没有人笑,有没有人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陶兰只顾了自在,却感觉挺好。
  一团火,在燃,在通宵的绿皮火车上,在往返的寞寥中,陶兰看自己的影清晰地掠过昼夜,在时光的隧道里听风且吟……
  一介草微,流放一个只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的旅程,与天地一体。罕无人迹微渺的米芬,贫瘠沙砾吐一抹游丝,荒莽野岭,窄窄缝巷,浅浅河滩都有陶兰一痕淡淡的印迹……
  与相逢的每一朵草花留个影,与夕阳白云一同悠游。
  陶兰沉浸美的追寻,结伴闺蜜跑出几十里外的郊外沟壑嗅着淡淡幽幽的梅香不忍挪步,毫无犹豫仰面躺硬硬如针的枯草坪上盯着头顶飞逝而过的大雁煽动的翅膀,一整个黄昏扒冰冷的栅栏上瞄准湖水里的天鹅鸳鸯一瞬间起飞的惊艳,定长焦镜头在寒风细雨中捕捉垂在枯枝上一群小麻雀的欢叫嬉闹……
  搭一个灵魂探险的列车随运而行,呼啸而过的一些虚空都在向陶兰微笑,眼中手机,讶然的神经,生活如此的精妙无边,无需装样,自我的心境里纵情放歌。
  一个诡异的心理学测试让陶兰忍俊不禁:陶兰竟一图望出了十三张人脸,洞察力神一样!哇噻!陶兰心花怒放。图片花的中心是一对天使之吻,一眼乃是少女之美,粒粒饱满,榛子灿灿……
  时尚文艺!与闺蜜逛街,店员竟笑陶兰笑。陶兰不管是否恭维,只管欢喜。原来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特质依旧,还有那与生俱来的敏感清宁。陶兰似乎隐约感觉了那迷失的另一个自己。
  与青春再来一次邀约,寻一粒种子地老天荒,陶兰心识的门缝轻轻推,全身心感观,只要一点点,不多。繁星,落花,流萤……只要一眸,美与好就会映笑心幕,在旷野的无垠里清欢。
  陶兰想,余生的任务就是尽情去体验人间的一切,不再输给年龄,输给过往执妄。
  瞧,楼下的花正艳,无需忧虑未来,无需知下一站该去往何处,只一路随时收存时光里的小确幸,把平凡的烟火过得雅致一点,将每一个日子灌滴一丝喜色,陶兰便知,当下就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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