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主页 > 情感 > 意难平

意难平


  
  夜行列车穿过秦岭山脉,一路哐当哐当,和古城西安渐行渐远。汪芯颖和衣躺在硬卧车厢上铺,旅途的疲惫让她睁不开双眼,但睡意全无,脑子里放电影般异常活跃,一些人和事,像铁轨一样铺展开来。刚过去的十一国庆长假,她和男友蓝向希在西安度过。他们相识于网上,属异地恋,她在武汉工作,蓝向希常驻西安,平时见面少,只能在网上聊。她计划来放轻松游玩一番,又能和蓝向希增进感情。可是,直到离开的时候,她的心情都没好过:
  我就不该来,他的事儿真多。
  那天参加他同事的婚礼,他比新郎还忙,在现场跑来跑去,从不同的角度用sony卡片相机拍照,好像不放过每一个瞬间。而她被晾在一边,周围都是陌生人,场景和气氛完全不搭。到大雁塔钟楼兵马俑参观,他前脚到后脚就要走,表现得粗糙和慌急。他看过那些景点,而她是第一次来。她不无郁闷,就不能陪她多看看吗?吃东西也是,什么岐山臊子面肉夹馍大肉串,也不问她喜不喜欢。最难过的是夜晚,每天晚上像打架一样。在光机所宿舍,本来和他说好,一个人睡一张床,他强行要把两张床并拢,并一次又一次往她身上扑。她生气拒绝,他就挪开,等她温软一点,他又扑上来。终于,她说我们说好的,一人一张床。白天玩了一天,累死了,哪还有心情干那事?你再这样的话,我出去住酒店。他怏怏作罢,口里嘀咕道你不解风情,你性冷淡。不过,昨天晚上,还是让他得逞。他是满足了,她却分外不爽,有种被胁迫的感觉。他精力旺盛,虽然比她大六岁,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任性又随性。他是狮子座,和她不合拍。她喜欢成熟稳重的,就像前男友一样,了解射手座,从来温和以待,给她足够的自由和空间。想到前男友,她的心中隐然作痛。本想找个新男友疗伤,覆盖旧痛,看来还是不成。明知道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样的比较无丝毫意义。和前男友,那是花费六年的磕绊才建立起来的默契。而和他,前后认识半年,相处才两次,彼此又能了解多少呢?
  夜深了,列车员过来合上窗帘,车厢灯熄灭,只留下过道灯暗光一束。有人坐在窗边聊天,对面中铺传来鼾声,唧唧呱呱,哼嗯哼嗯,但对汪芯颖没一点影响,不妨碍她继续想七想八。窗外漆黑一片,偶尔闪过星星点点的光,秋夜的气息渗进来。
  国庆节第一天,他们坐火车到西安。不久,蓝向希爬到上铺,和她纠缠在一起,局促狭小的空间里,仿佛生出催情剂,她主动配合他。一段长吻下来,都意乱情迷。他欲罢不能,说再来一次,你的吻技真棒。她红着脸推开他,说你毫无经验,菜鸟一个。现在,那些温存的味道早已消失,留她一人独守在微凉的夜里。他只是不经意闯入她的生活,他们没有交集。她甚至想,是否从此以后和他断了联系。还有一个叫一米阳光的女人,以情报员的身份,有意无意影响到她的判断。从背包里拿出耳机塞上,打开酷狗音乐播放器,听到一曲《恋爱中的犀牛》:鸟儿全飞向南方,我不是鸟儿不需要南方。火车已驶进了站台,我不是火车不需要终点。奇怪,如果婚姻是终点,我真的需要婚姻吗?她的思绪变得纷乱,又累又困,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早上,天蒙蒙亮,列车广播里传出欢快的乐曲,唤醒沉睡的人们。汪芯颖眯着眼醒来,清理好东西下床。这会人不多,上完卫生间,又去盥洗间,漱口,洗脸,淡妆,发现镜前的一张脸渐渐有了些生气。大约一个小时后,到达终点汉口火车站。
  手机qq响了好几声,来自蓝向希的问候:快到了吧,辛苦了,宝贝。汪芯颖讨厌这样的腔调,和他说过好多次,不改还是不改。接着看,一米阳光又发来新情报。
  一米阳光:姐姐,你这才刚走,蓝向希就有新欢上门。下周一,长得像郑秀文的孙辉,要到西安找他。他说,到时候会去火车站接。
  一米阳光:蓝向希是骗子。
  再往回翻一米阳光的留言,通通指向蓝向希,数落他的种种不是和背叛。汪芯颖几乎按捺不住,想质问蓝向希,但还是忍住了,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出汉口火车站,汪芯颖一眼看到廖宸轩。他快步移上前,接过她的拉杆箱,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叫她上车。车行进在二环线上,前方过晴川桥,车内空气沉闷而凝滞。廖宸轩把住方向盘,朝副驾斜瞟了一眼。
  玩的开心吧。
  一般。
  廖宸轩没话了。汪芯颖也没话。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回到西南郊区东澜村国道边,省高速交警东山大队驻地。汪芯颖一下车,直奔宿舍而去。廖宸轩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两人同在一个单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她对他没那种来电的感觉。她今年27岁,觉得不再年轻,想嫁又恨嫁,期待却恐惧。她的身份是警察,但主要做财务。有时要在高速站点窗口售票,有时还要全副武装沿线巡逻,一熬夜就是一个通宵,越是节假日越忙,她的身体底子弱,长时间处于疲劳状态,总担心有一天会倒下。蓝向希在西安工作,她和蓝向希说起过:如果有条件,想调离岗位,哪怕到市区当个小片警,或者普通干事都可以。蓝向希随口说:我找关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她也不是没关系,明知道省级转到市级行不通,一次再次,她听进去了,并指望上他。于是,她常催他,他说要等机会。
  这个周末,廖宸轩开车,送汪芯颖回省农业厅奶奶家。在东湖路,汪芯颖说我有驾照,想开车过过瘾。廖宸轩把车停在路边,和她调换位置,说有我在,你安心开车。从东湖路到省博物馆一个来回,汪芯颖开得小心,廖宸轩显得有耐心。在省农业厅宿舍门口道别时,廖宸轩说下次找个空旷地,陪你好好练手。
  晚上,父亲从汉口工地过来,他们坐在客厅聊天。奶奶和父亲先后问汪芯颖,她和蓝向希的关系进展。汪芯颖不愿多说,顾左右而言他。小叔从书房出来,手上端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小蓝过于理想主义,你们不是一类人。汪芯颖想起,不久前一天晚上,小叔开车,和她去过蓝向希家,他们有过简短的交流。而她和蓝向希,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联系了。qq不回,电话拒接。蓝向希一着急,说要请假回来看她。汪芯颖不再遮掩,直接跟他挑明原委。
  你认识一米阳光吗?
  不认识。
  还在骗我。
  你是说邡立宇吧,一米阳光是她的网名。
  
  二
  
  整个暑假,中南大法律系学生邡立宇没收到蓝向希的一句留言或一封邮件,她难掩失落。想当初,他接连为她作一篇又一篇文章,以遥寄爱慕。那件事之后,他好像丢失掉热情,莫非已移情于别人?邡立宇陷入无端的猜测之中,又生出好奇心,失落倒在其次,有一种想探个究竟的冲动。那天下午,被女同学孟思曼拉出去逛街,在美地缤纷城吃哈根达斯冰淇淋,草莓香甜丝丝融入口,她却感到涩涩无味道。
  孟思曼说,亲爱的,见不得你不开心,我心里难受。
  别这么肉麻。
  孟思曼说,你的问题不麻烦,我一个朋友有办法,盗取qq密码,看他和谁聊天不就全知道了?
  这样不好。
  没过几天,孟思曼发来蓝向希的qq密码。邡立宇没多想,第一时间登录进入。当一个男人的隐秘世界向她敞开,她先是兴奋,而后整个人变得不好了。难怪蓝向希不再找她,原来他和汪芯颖在恋爱。他还把碧水花园新房的场景布置图片全发给汪芯颖,两人打得火热,好像张罗着准备结婚。
  这个男人冷落我,原来有了新欢。不,他这是背叛我,就像童继铭的翻版。邡立宇心意难平,想到高中同学童继铭,那个夜晚,他在长江边决然离去的背影。那三年的日子如流水淌过,不长不短冷热交错。她放下矜持,启动笔记本电脑,点开qq里蓝向希的灰色绿叶头像。
  半年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蓝向希:没什么好说的。他显然在潜水,回复得倒挺及时。
  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变脸变得真快。
  蓝向希:没有。情人节过后我们就玩完了。拜托,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你就骗吧,看能骗到什么时候。那些文章就是证据,真是讽刺,被他羞辱还不自知。邡立宇退出qq,冷笑几声,在心中暗道,如果当初不想离开武汉,不上西安论坛,她不会和蓝向希认识。
  去年高考结束后,邡立宇想去外地上大学。她喜欢古都西安,加入天涯社区西安论坛,发帖问询:到底西安好,还是武汉好。很快,蓝向希给她回复:我来告诉你,各有各的好。蓝向希也是武汉人,在西安工作近两年,反问她为什么要离开武汉?她说想逃离,这个城市是伤心之地。但父母不同意,为她做主填报志愿,选武汉中南大法律系。她没去成西安,与蓝向希联系变少。蓝向希如之前一般热情,时不时写信深情表白。
  聊了半年了,我们见面吧,就情人节。春节过去不久,蓝向希说,我从西安回来,陪你过情人节。
  情人节是分水岭。邡立宇想,我当时真不愿见他?忍不住点开网易邮箱,那几封互通信件还在。蓝向希的最后一封《致一位陌生女孩》,定格在情人节前夕:
  那天下午,我醒来。看看时间,两点多了。肚子有点饿,但我不急着起床,伸出手,从头的右侧拿起两页雪白的A4纸,眯着眼把三封信又看了好几遍。好,就在床上回答你的问题。我这样想着,把头向左侧扭去。两个书桌分别靠在窗户两旁,房内流动着焦灼而迷离的空气。
  电脑放在床头的黄色桌子上,电脑一边立着一套12本全年企业杂志,在杂志和电脑之间,叠放有十几张近来常要听的碟片,它们都透出冰凉的气息。倒是电脑的另一边,插在亮黄和晕红相掩的花瓶里一束蓝白相间的玫瑰绢花和其中几朵金色的小花,在我的床头泛出温情之色,那一定是两张雪白的纸上温暖的话语溅到花瓣上的。
  一个人倒在床上,眼角也是笑着的。
  我用手把遮住下巴的被子角往下压了压,头向上引一引。几本书散乱摊在床尾的黑色桌子上,两个小音箱中间的唱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使我有点孤独,而孤独正从几本书上一一走过,然后,在某一本书的某一段文字中停留。
  在别人的城市里奔走,谁在找一分有心人的怀念。
  我动了动身子,身上黄绿相衬的被子也跟着动了动。我喜欢光亮,窗帘又没被拉上。视线越过窗户向外张望,窗玻璃外有一株很高、分枝很多的冬天的树,都没有什么叶子,那很少的叶子,被萧瑟但不凛冽的寒风吹得直哆嗦。我的目光在一片枯黄的叶子和枯干的枝桠之间停顿了一会,一排楼顶暗红的砖瓦灰昏昏地挡住了视线的前行。古城隆冬的景象,由满眼向身心蔓延。一切,包括自己,我想,都是隆冬生活的一部分。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情绪走出很远很远,怕收回不了了。
  在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窗外望。这时,放晴了半月之久的天空,又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像一朵朵小白花漫天飞舞。我一阵恍然,这些文字也变成了雪花,一瓣一瓣落向你的手心……
  情人节前两天,蓝向希回到武汉。在qq上,邡立宇似乎受到感染,头脑发热,变得和往日不一样。
  蓝向希:你说我的信有条理。也就是问,生活中的我也有条理吗?
  一米阳光:我不回答你,你自己想。我关心的是,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蓝向希:我做梦都想不一个人生活。可是,怎么这么难?对爱情近乎完美的苛求、悲剧性的执著,你说我是不是活该如此?
  一米阳光:13995**8128,这是我父亲的手机,到时候联系。
  蓝向希:我们约好,不见不散。
  一米阳光:你拿一枝花送给我,我比较喜欢香水百合。我会穿一件白色的外套,这样的见面方式,你觉得好吗?
  蓝向希:当然好,真是个清新可爱,又浪漫的小女孩。我想说,我真的很欢喜,你还可以想的更浪漫一些。既然是你的第一次,我将认真达到你的要求。
  一米阳光:哎呀,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方式不好?但是,我觉得现在就应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三
  
  大二开学不久,邡立宇又在蓝向希的qq里看到大量汪芯颖的照片,是蓝向希在东湖和江滩给汪芯颖拍的。邡立宇发现汪芯颖长得和她有些相像,秀气精致的面孔,身材高挑,着装运动休闲,给人清爽素淡的感觉。不过,汪芯颖比她大一些。她挑了几张下载,并保存下来。翻看这些照片,不禁对汪芯颖有一种亲切感,心想蓝向希还真有眼光。还萌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和汪芯颖说话。于是,她用自己的qq,向汪芯颖的qq发出添加请求:我是蓝向希的女友,我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一会,汪芯颖发来通过提示,她们成为qq新朋友。简单寒暄后,她把蓝向希发给汪芯颖的文字下载,重新编辑整理,一条条转发给汪芯颖。文字的指向明确,让汪芯颖以为,蓝向希一心踏两船和她们同时在约会,他同时对她们说相同的情话。几天后,她发现蓝向希又和一个女孩在聊,那个叫鄢娟的女大学生给他发了好多些照片。好你个蓝向希,一只脚踏三条船。她下载了几张,窥伺时机发给汪芯颖。
  邡立宇想好了,要当一个导演,导出一出好戏。
  她诱导并约蓝向希:你什么时候回武汉,我们到东湖玩,你给我拍照。蓝向希似乎不相信:你一会天上一会地下,不会又放我鸽子吧?她把鄢娟的照片发给汪芯颖:姐姐,他又和一个女大学生好上,还发照片给我看,我好失望。我想退出,成全你们。汪芯颖发出一个苦笑图标,继续不发一言。一
  
  夜行列车穿过秦岭山脉,一路哐当哐当,和古城西安渐行渐远。汪芯颖和衣躺在硬卧车厢上铺,旅途的疲惫让她睁不开双眼,但睡意全无,脑子里放电影般异常活跃,一些人和事,像铁轨一样铺展开来。刚过去的十一国庆长假,她和男友蓝向希在西安度过。他们相识于网上,属异地恋,她在武汉工作,蓝向希常驻西安,平时见面少,只能在网上聊。她计划来放轻松游玩一番,又能和蓝向希增进感情。可是,直到离开的时候,她的心情都没好过:
  我就不该来,他的事儿真多。
  那天参加他同事的婚礼,他比新郎还忙,在现场跑来跑去,从不同的角度用sony卡片相机拍照,好像不放过每一个瞬间。而她被晾在一边,周围都是陌生人,场景和气氛完全不搭。到大雁塔钟楼兵马俑参观,他前脚到后脚就要走,表现得粗糙和慌急。他看过那些景点,而她是第一次来。她不无郁闷,就不能陪她多看看吗?吃东西也是,什么岐山臊子面肉夹馍大肉串,也不问她喜不喜欢。最难过的是夜晚,每天晚上像打架一样。在光机所宿舍,本来和他说好,一个人睡一张床,他强行要把两张床并拢,并一次又一次往她身上扑。她生气拒绝,他就挪开,等她温软一点,他又扑上来。终于,她说我们说好的,一人一张床。白天玩了一天,累死了,哪还有心情干那事?你再这样的话,我出去住酒店。他怏怏作罢,口里嘀咕道你不解风情,你性冷淡。不过,昨天晚上,还是让他得逞。他是满足了,她却分外不爽,有种被胁迫的感觉。他精力旺盛,虽然比她大六岁,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任性又随性。他是狮子座,和她不合拍。她喜欢成熟稳重的,就像前男友一样,了解射手座,从来温和以待,给她足够的自由和空间。想到前男友,她的心中隐然作痛。本想找个新男友疗伤,覆盖旧痛,看来还是不成。明知道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样的比较无丝毫意义。和前男友,那是花费六年的磕绊才建立起来的默契。而和他,前后认识半年,相处才两次,彼此又能了解多少呢?
  夜深了,列车员过来合上窗帘,车厢灯熄灭,只留下过道灯暗光一束。有人坐在窗边聊天,对面中铺传来鼾声,唧唧呱呱,哼嗯哼嗯,但对汪芯颖没一点影响,不妨碍她继续想七想八。窗外漆黑一片,偶尔闪过星星点点的光,秋夜的气息渗进来。
  国庆节第一天,他们坐火车到西安。不久,蓝向希爬到上铺,和她纠缠在一起,局促狭小的空间里,仿佛生出催情剂,她主动配合他。一段长吻下来,都意乱情迷。他欲罢不能,说再来一次,你的吻技真棒。她红着脸推开他,说你毫无经验,菜鸟一个。现在,那些温存的味道早已消失,留她一人独守在微凉的夜里。他只是不经意闯入她的生活,他们没有交集。她甚至想,是否从此以后和他断了联系。还有一个叫一米阳光的女人,以情报员的身份,有意无意影响到她的判断。从背包里拿出耳机塞上,打开酷狗音乐播放器,听到一曲《恋爱中的犀牛》:鸟儿全飞向南方,我不是鸟儿不需要南方。火车已驶进了站台,我不是火车不需要终点。奇怪,如果婚姻是终点,我真的需要婚姻吗?她的思绪变得纷乱,又累又困,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早上,天蒙蒙亮,列车广播里传出欢快的乐曲,唤醒沉睡的人们。汪芯颖眯着眼醒来,清理好东西下床。这会人不多,上完卫生间,又去盥洗间,漱口,洗脸,淡妆,发现镜前的一张脸渐渐有了些生气。大约一个小时后,到达终点汉口火车站。
  手机qq响了好几声,来自蓝向希的问候:快到了吧,辛苦了,宝贝。汪芯颖讨厌这样的腔调,和他说过好多次,不改还是不改。接着看,一米阳光又发来新情报。
  一米阳光:姐姐,你这才刚走,蓝向希就有新欢上门。下周一,长得像郑秀文的孙辉,要到西安找他。他说,到时候会去火车站接。
  一米阳光:蓝向希是骗子。
  再往回翻一米阳光的留言,通通指向蓝向希,数落他的种种不是和背叛。汪芯颖几乎按捺不住,想质问蓝向希,但还是忍住了,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出汉口火车站,汪芯颖一眼看到廖宸轩。他快步移上前,接过她的拉杆箱,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叫她上车。车行进在二环线上,前方过晴川桥,车内空气沉闷而凝滞。廖宸轩把住方向盘,朝副驾斜瞟了一眼。
  玩的开心吧。
  一般。
  廖宸轩没话了。汪芯颖也没话。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回到西南郊区东澜村国道边,省高速交警东山大队驻地。汪芯颖一下车,直奔宿舍而去。廖宸轩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两人同在一个单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她对他没那种来电的感觉。她今年27岁,觉得不再年轻,想嫁又恨嫁,期待却恐惧。她的身份是警察,但主要做财务。有时要在高速站点窗口售票,有时还要全副武装沿线巡逻,一熬夜就是一个通宵,越是节假日越忙,她的身体底子弱,长时间处于疲劳状态,总担心有一天会倒下。蓝向希在西安工作,她和蓝向希说起过:如果有条件,想调离岗位,哪怕到市区当个小片警,或者普通干事都可以。蓝向希随口说:我找关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她也不是没关系,明知道省级转到市级行不通,一次再次,她听进去了,并指望上他。于是,她常催他,他说要等机会。
  这个周末,廖宸轩开车,送汪芯颖回省农业厅奶奶家。在东湖路,汪芯颖说我有驾照,想开车过过瘾。廖宸轩把车停在路边,和她调换位置,说有我在,你安心开车。从东湖路到省博物馆一个来回,汪芯颖开得小心,廖宸轩显得有耐心。在省农业厅宿舍门口道别时,廖宸轩说下次找个空旷地,陪你好好练手。
  晚上,父亲从汉口工地过来,他们坐在客厅聊天。奶奶和父亲先后问汪芯颖,她和蓝向希的关系进展。汪芯颖不愿多说,顾左右而言他。小叔从书房出来,手上端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小蓝过于理想主义,你们不是一类人。汪芯颖想起,不久前一天晚上,小叔开车,和她去过蓝向希家,他们有过简短的交流。而她和蓝向希,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联系了。qq不回,电话拒接。蓝向希一着急,说要请假回来看她。汪芯颖不再遮掩,直接跟他挑明原委。
  你认识一米阳光吗?
  不认识。
  还在骗我。
  你是说邡立宇吧,一米阳光是她的网名。
  
  二
  
  整个暑假,中南大法律系学生邡立宇没收到蓝向希的一句留言或一封邮件,她难掩失落。想当初,他接连为她作一篇又一篇文章,以遥寄爱慕。那件事之后,他好像丢失掉热情,莫非已移情于别人?邡立宇陷入无端的猜测之中,又生出好奇心,失落倒在其次,有一种想探个究竟的冲动。那天下午,被女同学孟思曼拉出去逛街,在美地缤纷城吃哈根达斯冰淇淋,草莓香甜丝丝融入口,她却感到涩涩无味道。
  孟思曼说,亲爱的,见不得你不开心,我心里难受。
  别这么肉麻。
  孟思曼说,你的问题不麻烦,我一个朋友有办法,盗取qq密码,看他和谁聊天不就全知道了?
  这样不好。
  没过几天,孟思曼发来蓝向希的qq密码。邡立宇没多想,第一时间登录进入。当一个男人的隐秘世界向她敞开,她先是兴奋,而后整个人变得不好了。难怪蓝向希不再找她,原来他和汪芯颖在恋爱。他还把碧水花园新房的场景布置图片全发给汪芯颖,两人打得火热,好像张罗着准备结婚。
  这个男人冷落我,原来有了新欢。不,他这是背叛我,就像童继铭的翻版。邡立宇心意难平,想到高中同学童继铭,那个夜晚,他在长江边决然离去的背影。那三年的日子如流水淌过,不长不短冷热交错。她放下矜持,启动笔记本电脑,点开qq里蓝向希的灰色绿叶头像。
  半年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蓝向希:没什么好说的。他显然在潜水,回复得倒挺及时。
  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变脸变得真快。
  蓝向希:没有。情人节过后我们就玩完了。拜托,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你就骗吧,看能骗到什么时候。那些文章就是证据,真是讽刺,被他羞辱还不自知。邡立宇退出qq,冷笑几声,在心中暗道,如果当初不想离开武汉,不上西安论坛,她不会和蓝向希认识。
  去年高考结束后,邡立宇想去外地上大学。她喜欢古都西安,加入天涯社区西安论坛,发帖问询:到底西安好,还是武汉好。很快,蓝向希给她回复:我来告诉你,各有各的好。蓝向希也是武汉人,在西安工作近两年,反问她为什么要离开武汉?她说想逃离,这个城市是伤心之地。但父母不同意,为她做主填报志愿,选武汉中南大法律系。她没去成西安,与蓝向希联系变少。蓝向希如之前一般热情,时不时写信深情表白。
  聊了半年了,我们见面吧,就情人节。春节过去不久,蓝向希说,我从西安回来,陪你过情人节。
  情人节是分水岭。邡立宇想,我当时真不愿见他?忍不住点开网易邮箱,那几封互通信件还在。蓝向希的最后一封《致一位陌生女孩》,定格在情人节前夕:
  那天下午,我醒来。看看时间,两点多了。肚子有点饿,但我不急着起床,伸出手,从头的右侧拿起两页雪白的A4纸,眯着眼把三封信又看了好几遍。好,就在床上回答你的问题。我这样想着,把头向左侧扭去。两个书桌分别靠在窗户两旁,房内流动着焦灼而迷离的空气。
  电脑放在床头的黄色桌子上,电脑一边立着一套12本全年企业杂志,在杂志和电脑之间,叠放有十几张近来常要听的碟片,它们都透出冰凉的气息。倒是电脑的另一边,插在亮黄和晕红相掩的花瓶里一束蓝白相间的玫瑰绢花和其中几朵金色的小花,在我的床头泛出温情之色,那一定是两张雪白的纸上温暖的话语溅到花瓣上的。
  一个人倒在床上,眼角也是笑着的。
  我用手把遮住下巴的被子角往下压了压,头向上引一引。几本书散乱摊在床尾的黑色桌子上,两个小音箱中间的唱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使我有点孤独,而孤独正从几本书上一一走过,然后,在某一本书的某一段文字中停留。
  在别人的城市里奔走,谁在找一分有心人的怀念。
  我动了动身子,身上黄绿相衬的被子也跟着动了动。我喜欢光亮,窗帘又没被拉上。视线越过窗户向外张望,窗玻璃外有一株很高、分枝很多的冬天的树,都没有什么叶子,那很少的叶子,被萧瑟但不凛冽的寒风吹得直哆嗦。我的目光在一片枯黄的叶子和枯干的枝桠之间停顿了一会,一排楼顶暗红的砖瓦灰昏昏地挡住了视线的前行。古城隆冬的景象,由满眼向身心蔓延。一切,包括自己,我想,都是隆冬生活的一部分。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情绪走出很远很远,怕收回不了了。
  在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窗外望。这时,放晴了半月之久的天空,又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像一朵朵小白花漫天飞舞。我一阵恍然,这些文字也变成了雪花,一瓣一瓣落向你的手心……
  情人节前两天,蓝向希回到武汉。在qq上,邡立宇似乎受到感染,头脑发热,变得和往日不一样。
  蓝向希:你说我的信有条理。也就是问,生活中的我也有条理吗?
  一米阳光:我不回答你,你自己想。我关心的是,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蓝向希:我做梦都想不一个人生活。可是,怎么这么难?对爱情近乎完美的苛求、悲剧性的执著,你说我是不是活该如此?
  一米阳光:13995**8128,这是我父亲的手机,到时候联系。
  蓝向希:我们约好,不见不散。
  一米阳光:你拿一枝花送给我,我比较喜欢香水百合。我会穿一件白色的外套,这样的见面方式,你觉得好吗?
  蓝向希:当然好,真是个清新可爱,又浪漫的小女孩。我想说,我真的很欢喜,你还可以想的更浪漫一些。既然是你的第一次,我将认真达到你的要求。
  一米阳光:哎呀,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方式不好?但是,我觉得现在就应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三
  
  大二开学不久,邡立宇又在蓝向希的qq里看到大量汪芯颖的照片,是蓝向希在东湖和江滩给汪芯颖拍的。邡立宇发现汪芯颖长得和她有些相像,秀气精致的面孔,身材高挑,着装运动休闲,给人清爽素淡的感觉。不过,汪芯颖比她大一些。她挑了几张下载,并保存下来。翻看这些照片,不禁对汪芯颖有一种亲切感,心想蓝向希还真有眼光。还萌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和汪芯颖说话。于是,她用自己的qq,向汪芯颖的qq发出添加请求:我是蓝向希的女友,我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一会,汪芯颖发来通过提示,她们成为qq新朋友。简单寒暄后,她把蓝向希发给汪芯颖的文字下载,重新编辑整理,一条条转发给汪芯颖。文字的指向明确,让汪芯颖以为,蓝向希一心踏两船和她们同时在约会,他同时对她们说相同的情话。几天后,她发现蓝向希又和一个女孩在聊,那个叫鄢娟的女大学生给他发了好多些照片。好你个蓝向希,一只脚踏三条船。她下载了几张,窥伺时机发给汪芯颖。
  邡立宇想好了,要当一个导演,导出一出好戏。
  她诱导并约蓝向希:你什么时候回武汉,我们到东湖玩,你给我拍照。蓝向希似乎不相信:你一会天上一会地下,不会又放我鸽子吧?她把鄢娟的照片发给汪芯颖:姐姐,他又和一个女大学生好上,还发照片给我看,我好失望。我想退出,成全你们。汪芯颖发出一个苦笑图标,继续不发一言。
  汪芯颖从西安回来后,和蓝向希打起了冷战。要么他们之间本身有问题,要么就是汪芯颖相信了我。邡立宇看在眼里,心里却高兴不起来。我是不是做错了,毕竟,无辜连累到汪芯颖。这边厢,她和汪芯颖渐渐少有联系。那边厢,蓝向希终于发来质问,对她毫不客气。
  蓝向希: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背叛了我。
  蓝向希:我们都没开始过,怎么说背叛,你就是个神经病。
  那个戴草帽站在湖边的女孩是谁?
  蓝向希:你管得着吗?
  我要除暴安良。
  蓝向希:变态。
  蓝向希真生气了,开始骂骂咧咧。邡立宇不再理他,到天涯社区逛,进入西安城市论坛,赫然看到蓝向希新写的文章《小J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
  人说,莫名其妙地被人惦起,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情。邡立宇,你的再次出现还真给了我惊喜。本来,我和女友处于僵持状态,正愁找不到道具来发挥以推进。正好,你出现了。你是一个多么合适的道具啊,就像一对恋人亲近时迫切需要的一张舒服的大床或大床边的卫生纸。——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以为国家早就把我忘记了。——怎么会?就算是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用处。恰如其分,经由你这段时间全程陪服,我和女友的关系和好如初,更甚于初。这么说来,我该感谢你。
  一场事先张扬的欲念:犯J
  去年夏天,我们通过天涯社区认识了。你说我像正午的太阳,我说你像一朵小花。我太阳般的热情差点把你这朵小花烤焦,于是小花迟迟不在我面前开放,逃到阴暗一角自怨自艾。半年后,你像被猪食催长一样,幡然醒悟般非要在我面前妖娆开放。还记得情人节那天吗?之前你在qq上说了一句直白的话:我觉得现在就应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对吗?我用美丽的词汇概之为:青春正好,事事皆可以。你真是可以,竟然说如果不是天气不好,要让我在古琴台死等下去,还说什么:Gameisover。再半年后,你像幽灵般出现,落到一个女公安手里。你越说我不好,对我就越好。我觉得遗憾,你怎么没说我和你在床上颠鸾倒凤,你觉得我的床上功夫怎么样?——来些香艳故事,将谎言进行到底,岂不更刺激。天啊,犯什么煞?不是煞,是J。我不是心理学家,但是愿意来给你的心理把把脉:要么看到别人的浪漫爱情而妒忌,要么曾受到男人惨烈的伤害而报复?
  Game:Over?No,Start!
  我一直以为自己怜香惜玉,天生对女人敬重。但如果她不把自己当人,我倒是可以助推一把。邡立宇,如何?至少我可以让你做中南大第一小J人。具体操作如下,供你参考。通过你(或你父亲)的手机号13995**8128,查到你的家庭地址(由女友来处理,停机也没问题),然后到你父母单位或你家小区向同事或邻居反映。要宣传,当然要夸张,让你先从你的小圈子中红起来。再者,你作为法律系学生,找到你太容易。开学送你一份大礼包,到教室去宣讲你的光辉事迹。如果你觉得不够,再张贴黑纸白字报,覆盖整个校园。
  Abeautifulmind
  一米阳光,当无聊、变态、神经这些词汇向你靠近时——它们是自愿的,正愁找不到主人——我发觉它们和你如此匹配,就像厕所里总离不开嗡嗡乱叫的苍蝇一样,就像乞丐手上通常是烂馒头身上通常是烂疮一样。写到这,我下意识地用手散了散风,请原谅我的坦诚。想起情人节那天,给你的短讯:你还年轻,不要用这种方式来面对人生,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
  我真的做错了,没曾想会到这个地步。如果说是恶作剧,也太过分了。邡立宇关闭文章页面,不一会又点开,如此反复几次,前后看了好几遍。下面的跟帖褒贬不一,但大部分说她的不是。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两个男人的面孔,那一刻,有一种错位的报复的快感。但很快,内心便自我嫌恶而止不住的空虚。
  
  四
  
  叫你不用来,就在王家湾等。
  还不是想早点见你,以慰相思之苦。
  在省高速交警东山大队办公大厅窗口,对于蓝向希的出现,正值班的汪芯颖没露出个好脸色。打声招呼后,蓝向希走到大厅长椅边,摆弄他的sony相机。虽说蓝向希是第一次来,但汪芯颖并不开心,意外惊喜更无从谈起。过了一会,再朝蓝向希那边望,已看不到人。他又四处取景拍照,也不管这样的场合适不适宜,再说他被同事见到也不好。汪芯颖心下有点不快,又不好发作。下班时间快到了,给蓝向希发短信:你在大厅门口等我,我去宿舍换衣服。刚走出大厅,蓝向希跟了过来。绕到大厅左侧,穿过宿舍长廊,在中间楼梯口,汪芯颖停下来,阻止蓝向希上楼。蓝向希把视线从文化墙上移开,说:看看你房间。汪芯颖说:不方便。一个穿着警服的女警员下楼来,对汪芯颖笑了笑,又正眼看了蓝向希一眼。
  换好衣服出来,汪芯颖快步下楼。本对着文化墙拍照的蓝向希,转身向她投来热切的目光。她秀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圆框墨镜,衬出她的脸更小。橙色卫衣的拉链拉开一半,锁骨的形态和白色内衣一样性感。斜挎黑色双肩包,修身卡其色长裤裹紧大长腿,脚下小白鞋不沾一尘。蓝向希迎上来,想挽住她,她后退一步避开。
  他们一前一后出大院门,过马路,在国道边等城郊公交。过了十多分钟,车没来,车站聚拢十多个人。汪芯颖等得有些焦急时,缓缓开过来一辆银灰色日产骊威,停在离车站不远的路边。廖宸轩探出头,有意无意朝蓝向希看了看,对汪芯颖说:今天周末人多,要不要带你一程?汪芯颖说:不用,你先走。又过了十多分钟,车来了,那些人扎堆往上挤,汪芯颖反倒不急,蓝向希殿后,等他们先上车。他们最后上车,车后面还有空位。一坐下,蓝向希拿出相机,翻开一张照片,说:英姿飒爽,真让人喜欢。照片上的女巡警一身正装,蓝色一杠一星警服,黑色长裤束白色宽皮带,右手握枪,伸直的右臂与肩成一条直线,手腕上系绳,绳下端垂直悬挂着一块红砖。只见她侧身挺立,目光专注于瞄准的方向。汪芯颖看见照片里的自己在训练枪法,心想原来他从文化墙上翻拍了这张照片。蓝向希好奇地说:砖重不重,会不会影响射击准星?汪芯颖没好气地说:你说呢?蓝向希一把捏住她的右手,说:好想你,你呢?汪芯颖张开胳膊,捅了捅蓝向希,随机抽开手,说:切,有什么好想的。
  公交车行驶在国道上,路两旁空旷无边际,秋风瑟瑟,呜呜啦啦响,汪芯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蓝向希起身关严车窗。前方来到终点王家湾,人下空,蓝向希说吃东西去,汪芯颖说没胃口。蓝向希拉她进半秋山餐厅,说:你肯定也饿了,这么瘦,不吃东西可不行。菜品一一上上来,汪芯颖吃了一小块缤纷鲜果披萨,勉强喝完一小碗鸡茸蘑菇汤,而后再也没动筷子。
  蓝向希说,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汪芯颖说,老毛病,没大碍。
  从半秋山餐厅出来,汪芯颖要等公交,蓝向希说打的士送她,相持了一会,她终究拗不过他,坐的士回省农业厅奶奶家。
  第二天早上,蓝向希到省农业厅宿舍接汪芯颖。汪芯颖刚出院门外,蓝向希便凑上来,急匆匆地说:走,到东湖,玩水上划船。汪芯颖心想你只知道玩,也不看看我的状态,一点也不晓得心疼人。想到这,语气变得冷淡:今天不去了,你陪我上医院。搭乘公交过江,到协和医院。医生当着蓝向希的面,对汪芯颖说,也不是什么大病,雌激素分泌过少,平时多喝水,少熬夜,多吃豆制品,食补重于药补。汪芯颖说,医生,你还是给我开点药。
  难怪你性致不高,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原来是身体的原因。回碧水花园,一进客厅,蓝向希开玩笑地说。
  你才晓得,就是不喜欢你。你不高大,也不英俊,一看上去就没想法。汪芯颖翻了翻白眼,不在客厅逗留,直接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蓝向希进卫生间抹脸洗手,换鞋换衣服后,跟到卧室。汪芯颖好像舒缓了一下身心,又幽幽地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差点小命不保,是父亲用甲鱼炖汤喂养大的,他没少操心。母亲说,我这不算什么,等结婚生了小孩,自然就好了。
  四目交投,也不管蓝向希目光里的怀疑,汪芯颖没心情再多说,一个翻身,拿后背对着他。蓝向希说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去买菜做饭。汪芯颖没搭理,臀部触感到轻轻抚过的温热。后来,当蓝向希喊她起床吃饭时,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五
  
  楼下水池的喷泉开放了,唰唰沙沙,数条水柱如直线喷涌向上,在空中散开。吃过午饭后,他们站在二楼阳台上。汪芯颖伸出手,有水花溅到手上,她以为下雨了。水池旁一排棕榈树中的一株枝散叶稀、垂垂老矣,它以最好的角度突兀跌入他们的视线。汪芯颖说,一对对多齐整,可惜,有一株树要死了。蓝向希说,不用担心,物业会移植新的过来代替它,另外的树也不会孤独多久。
  汪芯颖说,最怕熬夜,一周三天熬通宵,快要坚持不住了。我工作调动的事,你联系得怎么样了?
  蓝向希说,说了,你要有耐心,等好消息。
  汪芯颖说,真的?
  蓝向希说,是的。
  汪芯颖心情大好,主动靠近,扑进蓝向希的怀抱。蓝向希挽住她回客厅,然后拉上阳台窗帘。他把她按在沙发里,吻上她的唇,她不失时机伸进去舌头,吮吸又搅动,或深或浅,惹得他浴火难耐。间歇,她说我只用嘴巴,都能让你到高潮。他说不够,我还要。午后的光线被挡在外面,而喷泉的声音在耳边响荡。很快,她潮湿的身体被填满,他压在她身上,上下抖动,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说:好了没?他没停下动作,冲撞得更激烈,说,快了。终于,等到他喷射而出,滑出来时,有液体溅到沙发上。她迅速抽出好几张纸巾,塞到身下,又抽出几张递给他。一会后,他们先后进卫生间。再回到客厅时,汪芯颖脸上的红润还没褪去。蓝向希进厨房端来一杯温水,拿出一颗毓婷,叫她服下。
  蓝向希说,我们结婚吧。
  汪芯颖说,分隔两地,那么远。
  蓝向希说,距离不是问题,我可以常回来。我有新规划,明年回来重新创业。
  汪芯颖说,给我点时间,我还没准备好。
  蓝向希说,和你商量下,以后回家,换干净衣服和鞋子再进卧室,以免带进来细菌,影响生活质量。
  汪芯颖说,多事。你家离我单位又远,坐车来回不方便。如果有车就好了,我很喜欢开车——
  蓝向希说,等我回来,再买车。《小J人》,你看了没?
  汪芯颖说,看了。你怎么得罪邡立宇的?还有鄢娟——前不久,邡立宇又发来几张鄢娟的新照片,还说蓝向希和鄢娟继续暧昧,两人在武大手牵手散步。汪芯颖暗想,蓝向希回来的这几天,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蓝向希说,你还和邡立宇在聊,不是说把她删掉吗?她没一句真话,别信她,不是嫉妒就是捣乱。我和鄢娟见面是年初的事。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蓝向希的qq号被盗后,重新申请了两个qq号,他们一人一个,用新号聊天。汪芯颖没有废掉旧号,也没有删掉邡立宇。
  和邡立宇竟然成为朋友,是汪芯颖不曾想到的。在汪芯颖看来,当邡立宇的话题不再聚焦在蓝向希一个人身上,那以后,她和邡立宇的关系渐渐产生某种微妙的变化。邡立宇也这样认为吧。不然,她不会和她说些交心话。而她们认识的方式,让汪芯颖心里多少有些别扭。看着近一段时间qq上断断续续的聊天,汪芯颖发觉邡立宇把她当成了知心姐姐。
  一米阳光:蓝向希发在论坛上的《小J人》看了没,你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对付我?
  汪芯颖:不会。
  一米阳光:我就知道姐姐心好。
  汪芯颖:有件事我不明白,蓝向希对你不错,你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一米阳光:他和我同学童继铭太像了,一样的甜言蜜语,但我不喜欢。
  何止不喜欢,简直反感。接下来,邡立宇说起她和童继铭的故事,汪芯颖不觉得奇怪,听了进去。她说她和童继铭好了三年,每天被他哄着宠着,直到有一天,他决然离去,像尖刀出鞘,扎进她的心脏。她说蓝向希以为能感动她,这么大个人,还表现得如此天真,真是好笑啊。他的甜言蜜语感动不了她,相反,只会对他自己造成伤害。就在那时候,她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她把他假想成童继铭,等他上钩后,完成致命一甩。她又说没想到蓝向希还处处留情,她完全看不惯。
  这么说来,邡立宇屡次三番膈应蓝向希,就好理解了。汪芯颖有些沮丧地发现,尽管自己始终保持警惕,但不觉间,情感已向邡立宇倾斜。蓝向希真的可靠吗?汪芯颖内心有所动摇。当然,对于蓝向希处处留情,她同样看不惯。蓝向希这个人,是否要重新审视?
  她受了多大的伤啊,至于这样逃避?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大学生。不过,谁不是这样走过来的?汪芯颖多倾听,少说话。她不想对邡立宇讲大道理,自己的过往种种也不想说。邡立宇问了好多次,要她说说自己的爱情。她都找借口搪塞,说下次吧。
  那以后,她们聊得频繁。当严酷的寒冬到来,汪芯颖进入日夜颠倒的加班模式,才和邡立宇聊得少了。汪芯颖猛然发现,有好几周,没和蓝向希说上一句话,蓝向希也没找她。这么说来,他们互为冷落。
  
  六
  
  腊八节这天,汪芯颖中午才起床,在食堂吃过午餐后,准备回宿舍午休一会。接到蓝向希的电话,说他来了,刚下车,来接她下班。汪芯颖叫他在车站等,有话和他说。汪芯颖走到大院门外,看见蓝向希大踏步跑过来。
  汪芯颖说,昨晚在高速公路执勤巡逻,到今天凌晨,今晚继续夜班。每到年底,是最忙的时候。
  蓝向希靠上前,想捉住汪芯颖的手,说,好想你。我昨天从西安回来,就想今天陪你过节。这次回来,再也不去了。
  累死个人,没办法。你帮不上忙,但也要支持我的工作。汪芯颖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后,声音有些不悦,你先回去,以后也不要来,等我休息,抽时间再见。说完,转身回单位。在院门口回头望,不见蓝向希的身影。
  一周后,他们在王家湾见面,一起回碧水花园。一进房间,汪芯颖刚在沙发边坐下,蓝向希急不可耐,张开双臂抱住她,又一个劲把她往沙发上按压。汪芯颖左移右躲,拒绝了蓝向希的求欢:我都累成这样了,哪还有心情?
  那天你那个男同事,怎么回事?蓝向希颓然坐在旁边,摆着一副找茬的脸色,拿腔拿调地说,我看出来了,你们关系不一般。
  汪芯颖说,有什么事,你这是不自信。
  蓝向希说,是吗?
  汪芯颖说,不是吗?没等蓝向希再开口,她一闪身晃到门口,推开门,一个人下楼。蓝向希没跟出来,没送她。
  以后一个多星期,两人形同陌路。蓝向希没打来一个电话,qq上没留一个字,更没去她单位找她,像人间蒸发一样。汪芯颖也一样。她想好了,他们这样算什么,连冷战都算不上,只有一个结局。她工作调动的事,一点眉目都没有。他说找关系,根本就是谎言。他既然帮不了她,还有什么用处呢?回想这一年来,汪芯颖有说不出的憋屈,想着还得抽个时间,和他当面,作最后的了断。
  再次去碧水花园,汪芯颖掏出钥匙开门。蓝向希坐在客厅,默不作声望向门口。汪芯颖打开鞋柜,找到一次性鞋套套上,没换棉拖,径直进卧室。前几天,她和蓝向希打过电话,说过小年那天休息,过来拿走衣物。蓝向希说随便,到时候在家等。
  整理完整个衣柜,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拉杆箱,汪芯颖从卧室出来,再打开鞋柜,找出一双紫色凉拖和一双白色运动鞋,装进一个手提袋里。蓝向希说:还有一双红色高跟鞋,别忘拿。汪芯颖说:你搞错了,那不是我的。取下钥匙,放在餐桌上。一手提着手提袋,一手拉开拉杆箱,准备推开门出去。西边阳台上的对开门虚掩,一阵朔风灌进来,呼吸到凛冬深寒的气息,她忍不不住打喷嚏,又咳嗽几声。
  蓝向希说,你感冒了,要不,我带你去看病。
  汪芯颖说,不用。
  蓝向希说,就这么走了?
  汪芯颖说,抱歉,我满足不了你,我们分手。
  蓝向希说,你算什么东西,要分手,也该由我先提出来。
  汪芯颖一睖睁,有些站立不稳,没料到蓝向希这么快变脸,中间没有一点过渡,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一开始就骗人,工作怎么可能调动得了。
  你今天才晓得,骗的就是你。蓝向希走过来,在门口站定,说,我们的帐还没算,算清楚了再走。
  什么帐?汪芯颖被整迷糊了,觉得脑子里嗡嗡响。
  蓝向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里面详尽记录了两人近一年的交往,四次见面的开支明细。吃饭,买礼物,坐车,逛街等一一列出清单,翻给汪芯颖看。汪芯颖大致浏览了一下,心里泛出说不出的滋味。既然要分手,我没有必要为你承担。我们各承担一半,10000元。账目清晰,看有没有异议。蓝向希语气淡漠,像谈一桩买卖一样。汪芯颖心都凉了,感觉身体往下沉,想坐到地上。她将身子倚在门后,定定神,好一会才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白给你睡了。蓝向希冷笑一声,不屑地说:我知道你会这样说。这样,扣掉2000元当嫖资。我们前后做爱不到三次,我每次都不爽,这个价钱你该满意了吧。
  脸皮已撕破,连最后的体面也丢掉。汪芯颖深感羞怍,想即刻逃离,冷森森地说,你说话真难听,我这就去取钱给你。
  蓝向希说,你不能走,叫人送过来。
  你这是在挟持我?汪芯颖面如死灰,有愤怒却发不出,声音有些发虚发颤。随便你怎么想。蓝向希步步紧逼。
  这时,有人按门铃,蓝向希从猫眼里往外瞄了瞄,开门让人进来。正是汪芯颖的父亲,他第一次来蓝向希家。蓝向希一脸阴黑,没招呼他坐。他望向女儿汪芯颖,似乎在问怎么还不走。汪芯颖说了蓝向希的要求,问父亲带没带钱。他有些问难,说没带那么多。
  他站在餐桌边,四处瞅了瞅,又看着蓝向希说,小蓝,你是个文化人,算了吧。
  不,我是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蓝向希表情木然,好像不认识他。
  我在这里等。小颖,你去银行取钱。他说完,推开大门。
  汪芯颖提起拉杆箱迈出门,蓝向希拦住,叫她把拉杆箱留下。汪芯颖走了进来,拿起手机,给廖宸轩打电话,叫他去柜员机取款。十多分钟后,汪芯颖接到电话,说好了。他们一起下楼,到院外停车场,廖宸轩正在车外等候,父亲将拉杆箱放进车后备厢。从廖宸轩手里接过信封,汪芯颖一言不发递给蓝向希,也不等他点数,走到副驾边,拉开车门上车。
  车驶出碧水花园侧门,转入南山大道,右边出现一片湖,碧水花园隐没在湖对岸。汪芯颖记起蓝向希说过,这片湖叫碧湖。夏夜,他们曾在碧湖边散步,听虫声唧唧、呱呱蛙鸣。柳树枝叶间扑闪的萤火虫,蓝向希说那是天上落下来的星星,蚊蝇在昏黄的路灯下聚会,多得要把她抬走。当碧湖一点点远离在视线之外,她知道再不会与这里有任何瓜葛。半个小时后,回到省农业厅宿舍。廖宸轩去开后备厢,取拉杆箱。汪芯颖说不用拿,帮她带回单位。廖宸轩说好,也不多话,发动车离去。
  
  七
  
  吃午饭的时候,奶奶对小叔说多关心下小颖,给她介绍个男友。看来,父亲跟他们都说了,说了就说了,省得她再费口舌。汪芯颖佯装没听见,不觉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小叔说当时就不看好,小蓝太浮躁。
  父亲说,早断早好。
  汪芯颖端着碗筷站起身,进厨房,刷洗干净后出来,说,你们慢慢吃,我吃完了,出去转转的。
  走在小区路上,汪芯颖舒了一口气。眼前萧寂冷然,一排排法桐树上片片黄叶顺着视线簌簌沙沙落下,她知道,不等裹挟她的步子,很利索就有工人清扫掉,待到来年,新的叶子会很快长出来。想起那不堪分手的一幕,汪芯颖只觉得脑子里袭来一波难以抑制的疼痛,现在才体会到一种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向四周望了望,小区里没几个人,她的异样没人关注。但想,那只是两人之间的事,就让它像树叶一样烂掉。
  蓝向希从西安回来,说创业,也没见什么起色,成日缠着她,像个花痴一样。对他们的未来,汪芯颖深感渺茫。又想起那次在王家湾等车,他不小心碰到她,诺基亚手机跌落到地上。手机没摔坏,面对他忙不迭赔礼,她仍对他大发脾气。多大点事啊,但她不在意他,是不争的事实。原来我一直都没接受他,他也并没有嘴上说的那样爱我。汪芯颖心思凌乱,但一点也不囫囵,由此及彼再想,只能说我们都骄傲自我,我们不够爱,彼此都不那么满意对方,都觉得会遇到更好的人。这样看来,我们当初一直在勉强,但勉强果然没有好结果。
  一天深夜,汪芯颖横竖睡不着,苦闷难以排遣。点开qq,拉黑蓝向希。邡立宇又发来几张照片,肉嘟嘟的圆脸白皙饱满,双眸含秋水,一袭淡绿色连衣裙包裹着修长的身躯。看到邡立宇的照片,不消说男人,就是女人也会动心。汪芯颖想找人倾诉,而邡立宇是个好的倾诉对象。她说起和前男友分手,不是感情不好,而是因为他要去深圳打工,她没法和他同往。而说到蓝向希,即使和他在一起,也会更多的想到前男友。邡立宇说有同感,因放不下旧的,才接受不了新的。又说,看到《圣经》里的一句:天地都要如外衣渐渐旧了,你要将天地如里衣常常更换。
  一米阳光:我有没有对蓝向希动过心?有过。但是,一想到童继铭对我的伤害,我就可以预感到我和蓝向希的结局。我害怕再受到伤害。与其说是拒绝蓝向希,不如说是保护我自己。
  一米阳光:你们还没分手?姐姐,我不看好你们。对了,你的气质真好,穿警服的样子真迷人,我好喜欢。
  一米阳光:男人太危险,还是我们女人值得放心。就拿女同学孟思曼来说,我很喜欢和她呆在一起,又放松,又安全,我们无话不谈,像恋人一样出去玩。姐姐,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不过,唯一让我不爽的是,她像个假小子,又太胖,我还经常取笑她。哈哈。
本站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本站会帮您宣传推荐。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与自己相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