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装载时光的列车


  如今出门旅游,网上购票刷身份证就可以上火车,甚至可以自主选择座位,动车和高铁更是缩短了城市之间的距离,给了人们走南闯北的勇气。可是,二十多年以前,火车少,没有动车和高铁,坐火车要到车站排队购票,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因为车速慢,停站多,还要忍受长途跋涉的辛苦。
  我第一次坐火车是九三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开学那天,我从家乡辗转百里来到省城火车站,一进售票厅,发现里面熙熙攘攘的全是人,像个集市一般。售票厅总共二十个窗口,每个售票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龙。稍做观察,发现队伍的长短都差不多,我只好随便挑一队站在最后,当起了“龙尾”,跟着人群一寸一寸的挪动,而我后面很快便续上了新“尾巴”,那“尾巴”也一寸一寸地长长。感觉过了很久,我才升级为“龙身”,实在不耐烦了,就一遍遍地数排在我前面的人数:15个,14个,13个……越数心里反而越焦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腿都酸了,才终于挪到了窗口跟前,荣升为“龙头”。我把录取通知书和钱从小窗递过去,售票员在录取通知书上盖个章,收了钱,扔出一张硬座车票。那时候的车票还是大约两毫米厚的长方形硬纸板,模样和大小与胸前戴的校徽牌牌差不多,乘车信息都在上面了。至今记得,石家庄到承德全票23元,学生半价,11.5元。
  看了看车票,有座,还是个靠窗的位置,我觉得很幸运,因为好多人都买了站票,在漫漫长夜里,他们只能一站到底。后来坐车次数多了才知道,逢节假日,票就更加难买,如果提前知道没票了还不算什么,最悲催的是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售票员甩出一句:没票了!那种从希望跌落到失望的感觉,就像一瓢冰水兜头浇下,不由得让人想起那个电梯停运,回家爬了三十层楼,突然发现房门无法打开的故事。旅客们的痛苦给了票贩子发财的机会,他们开始在人群中出没,冷不防站到你身边,悄悄问:去哪儿?要票吗?像个幽灵似的吓你一跳。有一年春晚,郭冬临和买红妹的小品《有事您说话》,就真实再现了当时火车站一票难求的情景。
  石家庄开往承德的火车只有一趟,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晚上7点14分发车,第二天早晨6点左右到达承德站。听说火车上经常有扒手流窜,那天上车后,吓得我整晚没敢睡觉,一直盯着行李架上的包裹,攥紧贴身衬衣里的纸钞,担心打个盹,它们就会不翼而飞。前半夜车厢里沸反盈天,抽烟喝酒的、大声聊天儿的、听歌儿的、打牌的、嗑瓜子儿的……乱糟糟一片,像一锅大杂烩。直到后半夜,好像孙悟空放进来几只瞌睡虫似的,车厢里才安静下来,开始鼾声四起。
  说来惭愧,我长到十九岁,脚步从未走出过县城,像个井底之蛙,头顶只有脸盆大小的天空。说出来人都不信,当时的我连火车票上面T、Z、K的含义都不懂,还是表哥告诉我,那些字母是拼音,分别代表特快、直达和普快,火车票数字越多,车就越慢。低头看看我的车票,四位数,果然,这趟车逢站必停,还时不时给其他列车让路,看着别的列车风驰电掣般从窗前掠过,我感觉时间就更加漫长难熬了。
  其实那个年代坐火车,大家都难熬。多年之后提及往事,我爱人说,她当年在石家庄上大学时,有个闺蜜叫健健,乌鲁木齐人,她坐火车从乌鲁木齐到石家庄要六天六夜,随身还带几个哈蜜瓜,及至到了学校,哈蜜瓜烂掉了,腿也肿的发亮,疼得两天没下床。想象不出那几天,坐在车上,面对窗外无尽的荒漠,她是怎样忍受过来的。
  摇晃了一夜,打了无数哈欠之后,东方终于晨曦微露,火车开进承德,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已消失不见,窗外群峰耸翠,绵延不绝,我们陷入大山的包围之中了。下车,出站,校车接上我们,一路向西,驶过武烈河大桥,驶过翠桥路,便到了学校。此后几年,这座被誉为紫塞明珠的小城接纳了我的后青春时代。
  上大学的那些年,这张小小的车票,隐含着生活的希冀与辛酸,连接着我的远方和乡愁。那时候,车站上涌动的人潮是城市特有的风景,天涯羁旅,人在迥途,他们大多数像我一样,带着满身疲惫和行囊,奔波在家乡和异乡的路上。
  1978年,邓公出访日本,乘坐了东京至大阪的高铁——新干线,时速286公里,已是我们的三倍多。日本记者问他感觉怎么样,他用浓重的四川话回答:“就是快,有催人跑的感觉。”录像中,邓公微妙的表情让我泪目,相信那次访日对他触动很大,他一定对日本的发展心存羡慕,甚至还掺杂着急切和焦虑:我们已经很落后啦,不改革怎么行!不奋起直追怎么行!
  三十年后,我国第一条高铁——京津城际列车开通,时速305公里,北京到天津的时间缩短为半小时。此后,高铁在全国遍地开花,列车越造越多,和谐号、复兴号像一条条钢铁巨龙,开始在广葇无垠的祖国大地上飞驰,盛世终如邓公所愿。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日行千里,本是诗人浪漫的想象,如今却成为写实。石家庄到北京,1小时19分,石家庄到滨海新区,2小时20分,石家庄到深圳,9小时……真正实现了朝发夕至。乘坐高铁,一天之间,车窗外的画卷可从北国风光切换到江南烟雨。你看,上午还是玉树琼花,是红苹果脸蛋的邻家小妹,下午便是濛濛雨丝,是打着花折伞的苏杭女子。
  绿皮火车装载着我的青春时光已经远去,只留下模糊的背影。银灰色列车将继续装载我余生的时光呼啸前行,行进在家乡和异乡的路上,轻松取代了疲惫,喜悦拭去了辛酸,只剩下淡淡的乡愁洒在心间,慰藉着我曾经沧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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