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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梦


   三哥的儿子考上省外重点大学,他喜出望外,大摆筵席,答谢三亲六友。酒席散了,三哥喝醉了,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瘦瘦的脸,黄里泛白,红通通的;黑黝黝的短头发,直指苍穹,像极了夏天里,雨后河边刚冒土的青芽;一套灰色的罗蒙西服,得体、显得高端又时尚。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三哥睁开朦胧的眼睛,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大声叫嚷道:“现在,你三哥手里有钱了,生活好了,过得不比城里人差。”
  “嗯。”我环视着宽敞、富丽堂皇新装修的客厅,高兴地回应道。今年,对三哥来说,可是双喜临门。一喜是三哥斥巨资,在旧宅基地上,修建一幢独门独院,气派非凡的三层小洋楼,迎来乔迁之喜。另一喜是他儿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理想的大学。
  “咱腰包有钱了,他想去哪里读书,我就供他去哪里读书。就是去国外读研究生、博士生,我都供。”满嘴酒气,身高不到一米六的三哥,双手把腰拍得啪啪乱响。他声如洪钟,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得意与自豪。
  “不想读书了,就和我一起养猪,他的这辈子、下一代,吃穿不用愁。”平时少言寡语的三哥,酒喝多了,舌头更捋不直了,说话东一锤子西一棒子。
  “别听他瞎说,满嘴只会跑火车皮。”系着花围裙,成了富太太的三婶,今天特别高兴,不再计较三哥酒后露骨的“疯话”。她穿了一套崭新的,大红色的秋水伊人的西装,笑容可掬,脚步轻盈,让四十出头的三婶更加楚楚动人。
  “谁瞎说……自从有了新农合,农民看病不难了。不必再过‘小病拖,大病等’的苦日子了。你父亲……要是早些去医院检查……”三哥瞪了一眼三婶,声音往上扬了一大截。他顿了顿,把头仰得高高的,握着我的手越来越有力了。
   三哥十五六岁,就离开家了,跟大哥一起到社会上闯荡,和大哥一起转辗到云南。三哥来我们村时,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他身上一套淡绿色的迷彩服,褪色很严重,应该是穿了很久,洗过很多回了;脚上的黄绿色的解放牌黄胶鞋,鞋面沾满了泥,还打了两三个补丁;小小的脸,矮矮的个子,瘦瘦的身体,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那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多挣些钱,修建一间砖瓦房,娶一个老婆,生一儿半女。这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白天是石匠,晚上跑摩的,后来养猪,三哥早出晚归,默默无闻的忙碌着,吃了很多苦。挣了些钱后,三哥在村里安家落户。最近几年,跟随着“振兴乡村”的好政策,他养的猪越来越多,养猪场越来越大,越养越科学,成了村里最大的养猪专业户,成了百万富翁。
  
   二
  十年前,父亲栽倒在农田里,被村民抬进县医院。胃穿孔,腹腔大量积水,连夜转到丽江市人民医院,确诊胃癌,晚期。在重症监护室,手术后刚醒来,他就叫嚷着要出院。他怕钱花多了,拖累了女儿。在此之前,凭借身体壮实,父亲不愿意去医院的,遇到头疼、感冒发烧,拖不过去了,就去村医疗站打两针,开点药。
  “你父亲的这个病,完全是他拖出来的。”邻居财旺大叔走出病房,扼腕叹息道。
  “是呀。”我悲痛欲绝,泪如雨下。
   因家里很穷,高小毕业的父亲就回家放羊了。小时候,他最讨厌没有太阳的冬天。天寒地冻的,家里家外,都是一个又一个大冰窟。最冷的时候,冷得像刺猬一样卷缩在硬木床板上,翻来覆去,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早晨,太阳还没有爬上山头,父亲套上边角露出棉花的破棉袄,高高举起扬鞭,赶着五六只羊出门了。低头、弯腰,父亲跟着羊,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小跑,像极了穷困潦倒的小老头。不大一会儿,黄胶鞋被路边枯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双脚就像踩在冰块上,每一根脚趾头冻得“滋滋”地疼,五脏六腑缩成一团。下坡路时,一不小心,就来个人仰马翻,屁股蛋几乎被摔裂开了,成了四五瓣似的,疼得龇牙咧嘴,眼泪花花的。尽管,破棉袄让瘦小的身体臃肿得像蚕蛹一样,但带着棱角的北风,还是“蹭蹭”地往里钻,就像有人往怀里不停地塞冰棍;北风吹着脸上,就像刀割一样。每每这个时候,父亲就会想:如果有一个可以随身的小火炉就好了。可是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面粉已剩下不多了,没有钱买木炭呀。他想去捡一些干柴来,生一堆火来取暖,可是羊不听使唤呀,这里吃两口,那里吃两口,满山片野地跑。好不容易,把太阳盼出来了,身上不冷了,肚子开始闹革命了,咕咕地乱叫。饿狠了,就拿出书包里的粗粮馒头,用鼻子闻一闻。不到午餐时间,是绝对不敢动口的。否则,下午赶羊回家时,跑两步都困难。此时,父亲就有了人生中,最早的几个愿望:希望有一天,穿一身新衣服,光光鲜鲜地出趟门,去学校转一转;一个星期打一回牙祭,吃一回肉;餐餐都能吃上有香喷喷的大米饭……
  1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生活彻底好转了。渐渐的,乌黑的煤油灯不见了,衣服上的布丁不见了,白米饭可以敞开吃了,餐桌上顿顿有肉了。再后来,村里通电了,家里添置了收音机、电视机、电动打谷机、电饭煲和电磁炉,接通了自来水。方便快捷的生活,让父亲的砍柴刀无用武之地,锈迹斑斑了;奶奶做饭时用来引火的明子,吹风助火的火棍,翻柴的火钳,成了一种摆设了,成了童年往事的回念了。
   父亲的脸,阴转晴了,进出门笑呵呵的。因为他所有的,包括一些想都不敢想的的愿望都一一实现了。
  父亲在丽江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花了四万多块钱,不到治疗总费用的一半。“医保好!医保好!”父亲坐在床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捧着新农合医疗本,朝天作揖,老泪纵横。
  “这些天,胃子不舒服,我想去看看。”出院后,身体不舒服,难受时,父亲主动要求我们带他去医院了。有了新农合医保,父亲再也没有纠结看病花钱的问题了,也不怕因病去医院了。
  两年后,父亲还是走了。妻子督促着我,接母亲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穿上妻子买的新衣服,有吃有喝的,可以在小区、或去公园闲逛。可是,母亲不习惯这种悠闲的生活,浑身不自在,她吵嚷着要回乡下的老家去。
  “妈,您在乡下,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不放心。”妻子劝慰母亲,我也希望她留下来。
  “生病了住院,每个月有医保……”六十多岁的母亲一脸的不高兴,收拾好东西,执意回乡下老家了。
   母亲是不幸的,三岁多失去了父亲,没有上过学,一辈子在田地里摸爬滚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们去学校读书,将来都有出息。她常对我说:“娃,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你妈没有文化,吃了一辈子的苦。”
  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高兴坏了,进进出出,只要碰见认识的人,她都会一遍又一遍告诉人家:“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就像母亲考上大学一样,她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装进大铁盒子里,放在枕头下,在上睡了十多个晚上。那段时间,除了我之外,任何人,包括我父亲,都不能触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母亲总是担心,万一弄丢了,影响我的前程。
  
   三
  母亲的父亲,就是我的爷爷,出生于解放前。他善良,正直,肯吃苦,是村里的能人。他带领马帮,经常往返于鹤庆和州府大理之间,用土特产换回珍贵的生活日用必需品,如盐巴和布匹等。用挣来的钱,下聘厚礼,迎娶了城里的千金小姐。婚后,喜得一子一女,生活有了好盼头。不曾想,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里,一次高烧,让聪明、懂事儿子两世永隔。承受不了打击,爷爷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失去生活经济支柱,奶奶的世界完全塌陷了。为了女儿,她咬牙活着,起早贪黑,干男人的活,吃男人的苦,含辛茹苦,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苦难,全方位磨磨练了奶奶的意志力,让她更坚强,再多的辛苦,她都能吞下去,再大困难,她都能笑着去面对。尽管,困苦的生活把奶奶变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强人,但她也有怕的时候,她怕女儿生病。女儿的身上任何一点病痛,都会成为能把她身体压垮的大山。在母亲四岁多的时候,夜里反反复复发烧。不巧得很,县医院唯一一台医疗设备出了状况,处处寻医问药,想尽一切能想的办法,就是找不到病根。那段日子,奶奶几乎被逼疯了。一天两趟,她天天往县医院跑,去看看医疗设备。大夫和护士都这样劝她:“别这样来回奔波,您太辛苦了。“”设备修好了,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您。”奶奶不听,执意一直坚持了半个多月。刚听说医疗设备修好了,她放下碗筷,三步并两步,早早地把母亲背去医院。母亲出院了,胖了很多,奶奶却瘦了很多。
  “妈妈,你瘦了。”母亲摸着奶奶的脸,红彤彤的小脸蛋上挂满了眼泪。
  “你妈妈的肉,都跑到你身上去了。”来查房的男大夫笑着刚打完趣,转过身用手偷偷地抹眼泪了。
  胖嘟嘟的小手环绕在脖子上,热乎乎的气喷在脸上,痒痒的,把女儿抱在怀里,奶奶觉得此时此刻,她成了最幸福的女人了。奶奶发誓:要好好的对女儿,绝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母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奶奶很早就着手准备了。衣服是最新款式,被子是双套,酒席摆了四桌,奶奶以当时最高的规格、最丰厚的的嫁妆,让母亲风风光光地把父亲“娶”回了家。奶奶说:“不怕花钱,不想给女儿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大二寒假时,一起玩耍长大,一起读小学、初中的好朋友结婚了。崭新二层小洋楼,高档的彩电、沙发、冰箱,席梦思床垫一应俱全。满头白发的奶奶,柱着拐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泪眼婆娑地说:真好,真好!我知道,奶奶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出嫁时的情景。“二套新衣服,一套床上用品”,就把奶奶打发了,她一直觉得,那是生活对她的亏欠,让她受委屈了。
  
   四
   我渐渐长大了,生活越来好了,心越来越野了: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想去城里买套房,想去去城里生活。二十多年前,我坐着大巴车离开家乡。在蜿蜒曲折的路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到昆明求学。再后来,我沿着一条不足三米宽,两旁是杨柳树的泥巴路,走上了工作岗位。现在,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买了房了。我生活的地方,正突飞猛进,往前追赶,铁路,高速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城市里处处是高楼大厦,各大商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有了精准扶贫,一度落后的村庄,焕然一新了。几年不见,我的家乡越来越陌生了:乡间七曲八弯的泥巴路不见了;低矮破败的瓦房不见了;那个从南走到到北,不超过十分钟的古城,向东、向西、向南、向北不断延伸后,迅速发展成一座现代化城市了。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妻子和我,还有上小学的儿子,四代人,刚好穿越了中国近现代一百多年的时光。过去,多少曾经不敢想、不敢做的梦都圆了。特别是现在,在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时代里,我们沐浴着春光,过着美好的生活,许下了更多,更大,更美丽的梦想。
  
  二0二一年十二月十日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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