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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

我的家乡在黄土高原腹地——陇东临泾镇的一个小村,村子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村民都是包姓。
  这里距离陕西很近,最流行的老戏当然就是秦腔了。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村里的老年人都喜欢看老戏,尤其是喜欢看包公戏,每年秋后乡上组织的物资交流会,或者邻村有庙会,只要听说是有关包公的戏,诸如《铡美案》、《赤桑镇》、《八件衣》、《铡包勉》、《包公赔情》、《打龙袍》、《打銮驾》等等,几乎场不拉人,人不缺场。村子里的老人之所以爱看包公戏,可能也与姓包有关,也许这是自私的说法,实际上包公戏全国的老百姓都喜欢看。
  地里活忙完的人,白天就已经赶去了,当然这仅仅只是一少部分,相对来说,晚上看戏的人就多了,一是夜戏场景好,尤其是吐火、扫灯花、耍火棍、顶灯等一些特技,非常吸引眼球,还能赢来阵阵喝彩声和掌声。二是没有晚自习的小学生可以跟随大人去看热闹了。
  记得我第一次看老戏,就是夜场,那时候,还在小学的我根本不知道老戏为何物,但还是死缠硬磨,跟着不识字的父亲去了。
  戏场里挤满了人,台子两边拐角处早已立着卧着挤满了顽童,靠近台子的地方,黑乌乌坐了一大片,这已经够多了,周围又紧挨着站了好几层,个矮的站前面,中等个站中间,高个站后面,这还不行,还有站凳子的,高个站矮凳子,中等个站稍高凳子,低个站高凳子,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只要前面有人头堵,就会招来大声的呵斥声,如果不理,就会有非常难听的咒骂声,如果再不理,就会有小胡基准确无误地飞打在脑门上。
  再抬眼环视四周,戏院的围墙上,甚至围墙外的高大树杈上,竟然有骑着的、爬着的、站着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以男孩子居多。
  大人孩子男人女人老汉老婆嚷着、笑着、骂着,有拿二尺长的烟锅或纸卷吸旱烟的,有嗑瓜子、吃麻花的,也有喝茶水、拉家常的,一片嗡嗡声,嘈杂声,根本听不清谁在具体说什么,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家会时不时地把焦虑的目光投向被幕布围住的台子上,等的时间久了,有人就扯破嗓子骂开了,“驴日的咋还不出来?”引来一片附和声,接着又招来周围一阵哈哈大笑声。
  听说今晚演的是《三对面》、《刘备招亲》等秦腔折子戏,父亲领我早早就进入了戏院,打开小马扎,坐在坐着的人群中间,被烟雾土雾牢牢地笼罩着。
  父亲和左邻右舍在拉家常说笑,我却坐不住,猴急猴急的,即是勉强坐下,因为前面的人头挡住了我,所以就时不时地站起来张望,居然也招来了后面人的几次喊话,甚至还挨了不止一次的胡基豆教训,真想立马逃离。
  突然间,灯光骤亮,大幕开启。
  “哒哒......”一阵清脆、急促的干鼓如同骤雨掠过平静的湖面,激起无数涟漪荡漾着次间散去,随着最后一声鼓点的落定,武场干鼓、句锣、小锣、铙钹、铰子、梆子依次奏起,一段酣畅淋漓的过门铿锵而起。
  出相门帷幕轻挑,有两对佩剑的红脸黑脸人鱼贯而出,两厢排列。有人指着说:“看,这是王朝、马汉,那是张龙、赵虎。”
  父亲接着说:“看咱黑老包马上就出来了。”
  果然,“尔嗨!”一声叫板,如同平地惊雷,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一路翻卷聚拢,一路所向无敌,直到人的耳际猛然炸开,给人一种从梦魇中突然惊醒的懵懂和措手不及,又给人一种醍醐灌顶的酣畅淋漓和幡然醒悟。
  出相门二度挑开,身穿黑头戴黑,黑人黑面黑无比的“黑老包”驻足亮相,双眼圆睁,目闪寒光,气韵轩昂,伴随着鼓点的节奏,“黑老包”抬手整冠、捋须、甩袖、抖袖、抬腿、踢袍、迈步......一套动作干净利落,铿锵有力,法度有序。“陈州放粮救民命,皇亲国戚害百姓。包拯奉旨陈州去,贪官污吏都肃清。催动八抬向前行......”浪头带板中“黑老包”开腔亮嗓,一出传统秦腔《三对面》在浑厚瓷实、抑扬顿挫的唱腔中演将开来。
  表演者利用行内所说的“手、眼、身、法、步”把一个秉公持法、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爱民如子的历史传奇人物演绎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给人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包公在世。这时候,戏场里的男女老幼目光会齐刷刷全都聚焦在“黑老包”一人身上,至于的舞台上这个“黑老包”的扮演者是谁,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台下的父亲,已经完全着了迷,仿佛自己就是台上的“黑老包”,用脚后跟或脚尖踏着鼓点,同时举起右手轻轻合着拍,摇头晃脑,眉开色舞,跟着台上的“黑老包”小声的唱起来:
  “王朝马汉喊一声。莫呼威往后退,相爷把话说明白。见公主不比同僚辈,惊动凤驾理有亏。猛想起当年考文会,包拯应试中高魁。披红插花游宫内,国母笑咱面貌黑。头戴黑,身穿黑,浑身上下一锭墨。黑人黑相黑无比,马蹄印长在顶门额。三宫主母有恩惠,她赐我红绫遮面额。叫王朝!与爷把红绫取,三尺红绫遮面额。走上前来双膝跪,愿公主赦臣无罪责。”
  这时候,最受罪的却是我,一是极不喜欢台子上花脸“黑老包”震耳欲聋如雷的吼声,还有吹胡子瞪眼的,提袍甩袖的熬是难看;二是不喜欢经久不息的锣鼓声以及好像木刀宰杀老公鸡的板胡二胡声,还有半天才吐出一两个字还没完没了唱个不停却又听不清的词句,我喜欢看单打独斗翻筋斗,或者把刀枪棍棒舞的令人眼花缭乱旳武打,但却始终没有看见一刀见血你死我活的真打。
  记得有一晚上看秦腔《铡美案》全本戏,竟然趴在父亲膝盖上睡着了,直到父亲拍我脑勺说:“快看,要铡陈世美了”我才睁开了眼睛,为了看个清楚,我钻出了人群,爬到台子上一个角落里,只见先是张龙赵虎抬出来一把木制的虎头铡,接着王朝马汉押着五花大绑的陈世美出来,“黑老包”一声惊天动地雷鸣令下:“开——铡——”,陈世美被抬到虎头铡跟前,把脖子伸在铡刀下,铡刀虽然明明晃晃,仔细看也是木制的。随着密集的鼓点声,幕布被拉的严实,虽然刀下头落,但滚到幕布外面观众看到的是一颗木头假人头,真正的陈世美已经到后台卸妆去了。
  散了戏,父亲才发现不见了我,突然发现我在台子上蹦跳,才大声呼唤起来。
  我给父亲说:“那个铡刀是木的,一切都是假的,陈世美没有死,在后面卸妆呢!”
  看着我一副天真幼稚的样子,父亲忍不住大笑着说:“瓜子,这是演戏,咋能当真呢?”
  小时候看戏,成了我最大的娱乐,直到有一次骑在墙头上看戏看的睡着了,掉下来额头砸起个大包来,鲜血直流,痛哭流涕,这才真正讨厌起秦腔来,再也不爱去戏场看戏了。
  不过在那个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小小的我,最先竟是以这种方式得到了戏剧的熏陶,尽管对唱词所表达的意义并不理解,只是觉得新鲜,好看,好玩。后来,父亲买了收音机,我如获至宝。放了学,抱着收音机收听广播剧,当然还有各种戏曲。像河北梆子《三娘教子》,京剧《霸王别姬》,河南豫剧《朝阳沟》,山东吕剧《都愿意》,黄梅戏《天仙配》,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都听得如醉如痴,有些唱段和道白都能背下来。
  去四川上学后,以至毕业后参加工作、或去外地出差,只要看见街头巷尾或公园广场有戏班子在演戏,我都要驻足关注一阵,为唱腔出色的演员喝几声彩,有时甚至把手掌拍的生疼。
  参加工作的头一年,我通过省吃俭用,为喜欢看戏的父亲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可把父亲乐坏了,晚上吃过饭,只要一打开电视,就搜寻秦腔,只可惜那时候,收来的频道非常有限,中央电视台是不播秦腔的,甘肃电视台每周只有星期四晚上10点半以后,才播放半个小时的秦腔,陕西电视台秦腔多,可老家收不到。地方电视台每周星期二晚上播放一小时的秦腔,可翻来覆去,总是那些片子,父亲说他看的都能背过了。每年探亲回来,父亲都要我给他搜个播放秦腔的频道看看,不但要看,还要我给他一字一句地解读字幕,整的我又记下了不少台词。
  没想到鬼使神差,我竟然调到县电视台当了主编,把我愁坏了,却把父亲乐坏了。刚开始父亲并不知道,有一天父亲在地里干活,听邻居说,电视台新闻后面的主编是你儿子名字。父亲不识字,当然不相信,撂下地里的活,立马给我来电话证实,果真如此,父亲用强硬的语气给我说,你们电视台为啥总是播放那些老掉牙的秦腔,你今晚上就给我换个新的放放,要不你小子就回家种地来。我一想,也确实如此,听同事说之前也有观众提意见的,只是单位经费紧张,买不起光碟,就此作罢。我知道父命难违,于是就找局领导,没敢提我父亲,只说有观众建议,要求更新秦腔栏目,没想到局领导非常慷慨地说,唉,这个问题早就应该解决了。于是二话没说,立即给市电视台领导打了电话,借了他们一百多张秦腔光盘,随即给我派了个差,叫我抽时间去取,我也事不宜迟,马不停蹄,立即叫单位司机开车去西峰,晚上就安排播出,而且每周安排播放两次秦腔。
  电视机前面的父亲可高兴的了不得,在有秦腔节目的晚上,非常准时,一场不拉,只是可惜他不识字,不知道播放的新戏是什么名字,总要打电话来问,还要我给他说说戏的大概内容,为此,我总要提前预习预习,否则就被问住了,正因为如此,我又熟悉了一些不少的秦腔戏曲。为了让父亲看的真切,我又给他买了一台大英寸彩色电视机。
  村里普及“村村通”,设备就安装在我老家的土楼子上,发射塔就架在窑洞的后面。父亲又顺理成章地当了义务值机员,以后随着频道的增多,节目的丰富,这台电视机一直陪伴父亲度过了晚年,直至他以八十虽高龄去世。听母亲说,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还在给乡亲们转播陕西卫视秦腔节目。
  我不知道是父亲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了父亲,反正我们父子二人对秦腔有着共同的爱好,以至于我写作《话说秦腔》这本书时,竟然感觉毫不费力,只要一拿起笔,就觉得很多东西就在眼前,就在脑海里。
  感谢秦腔,感谢父亲,给了我心里一种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美感和享受!
  
  包焕新 2021年12月21日于忞齐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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