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重叠在南海深处

当枫叶染红西山的时候,一日之间,我乘坐的列车已呼啸着穿过密织的秋雨,穿过五彩斑斓的田野,到达了深圳——这个开遍紫荆花的城市。北方秋雨绵绵,这里却阳光明媚,胭脂色的紫荆花高高地挂在枝头,在煦暖的微风中摇曳,似在炫耀自己妖娆优美的身姿。花的香气从娇嫩的花蕊中溢出,汇成一挂隐形“瀑布”,从枝头倾泻而下,轻雾一般,开始在城市里氤氲流淌,流进街道,流进小巷,流进每扇打开的门窗。它粘在姑娘的发辫上,裹在鲜亮的衣襟里,清新的香气让人陶醉,不小心就会跌入一个胭脂色的梦境。我走出车站,环顾四周,站在广场上大口呼吸几次,花香便开始在五脏六腑游走飘散,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但是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陶醉在紫荆花的香气中,而是要去到那片蓝色的海洋深处,那里,有一间“海景房”正等着我归来。
  去海洋深处的“海景房”并不容易,需要搭载直升机。在渤海湾,我们乘坐的是法国的“海豚”,而南海路途遥远,“海豚”已鞭长莫及,去南海深处的“海景房”就要乘坐“超级美洲豹”了。“超级美洲豹”是美国制造的大型直升机,可以搭载十九名乘客,在空中不间断飞行三个小时而不需中途加油,从机场起飞到“海景房”降落,刚好一个半小时,三个小时足够它飞一个来回。
  深圳的雨是急脾气,说下就下。第二天上午,我们乘车去了直升机场,机场就建在大海旁边。到达机场时,还是湛湛晴空,可是,正当我们进入候机室待命时,海面上忽然飘来一朵云,遮了太阳的光辉,它仿佛有魔力一般,不断地呼朋引伴,不一会儿,便招来满天的墨色乌云,它们庞大的身躯连接成片,吞噬了天空原本的蓝色。它们灌了满肚子雨水,低垂在城市上空,似乎随时会坠落下来。远处,“地王大厦”的上半身已隐进云层,能清楚地看见乌云翻墨,从它身旁飞渡而去。好家伙,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机场外面是一片紫荆花树林,“山雨欲来风满楼”,一阵狂风吹过,枝摇叶动,花香随风而逝。紧接着,没等雷公电母通知,豆粒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城市顿时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雨横风狂,密集的雨滴像飞箭一样掠过候机室近旁的棕榈树,“叮叮当当”地敲击着候机室的玻璃窗,这样不自量力的结果就是粉身碎骨。雨滴的残骸像无数条透明的蚯蚓一样,在窗子上没头没脑地爬来爬去,最终化作一汪清水顺窗台滑下。透过窗子看去,外面已变成一个雨的世界。停机坪上,原来威风凛凛的几架“超级美洲豹”此时变成了落汤鸡,螺旋桨的桨叶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像落汤鸡淋湿了的翅膀。
  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雾,大家心中疑惑:这样的天气,恐怕今天是飞不了了吧?答案很快就有了。深圳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我杯中的咖啡还在冒着袅袅香气,雨就毫无征兆地刹了车,与此同时,一缕阳光凿透云层照到那几棵棕榈树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金纱。墨色乌云吐完一腔沉甸甸的雨水,身体轻盈了许多,重又升到高空,化整为零,变成朵朵白云,仿佛朵朵盛开的白莲花在蓝天上飘动。停机坪上,那几只“落汤鸡”开始精神抖擞,随着引擎震耳欲聋的吼声,它们的“翅膀”飞速转动起来,发出“咻咻咻咻”的声音,在头顶旋转成了一个虚拟的圆盘。
  我们一行十九人穿上救生衣,戴好耳罩,鱼贯登机。直升机吼叫着腾空而起,“哒哒哒哒……”一口气飞到白云上面,飞越红树林,飞越深圳湾,然后灵巧地侧身转弯,绕过青翠的离岛大屿山,紧贴香港边境,朝着大海飞去。
  这条空中弯道是历史形成的,一百多年前,大清帝国在对英战争中失败,签订《中英南京条约》,被迫将香港岛割让给英国。从那以后,我们便不能随意出入香港的领土、领海和领空。如今香港回归,根据相关法律,我们依然需要绕飞香港,历史造成的伤痕延续至今。从舷窗望去,维多利亚湾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壮美画卷,启德机场上空,民航客机不停地起起落落。我心中不禁感慨,西方殖民者给我们带来文明和繁荣的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
  绕过大屿山,前面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了。正在这时,一大堆墨汁似的乌云展翅飞了过来,像遮天蔽日的猛禽一样横在我们前方,面目狰狞可怖。相比之下,“超级美洲豹”像一只可怜的小蜻蜓,可是它没有丝毫犹豫,哒哒哒哒……勇敢地冲进这团黑云里。刚飞进去,“超级美洲豹”就像得了疟疾似地剧烈抖动起来,舱壁“砰砰”作响,似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撕扯。我环顾四周,机舱里灯火通明,外面却漆黑一团,若黑夜一般。实际上,黑云的肚子里装了满满一腔雨水,直升机就在这一腔雨水中穿行,无数水珠从黑暗中飞出,在舷窗上挣扎爬行,倏忽又被狂风吹逝。刹那间,我生出一种错觉:我就是《木乃伊归来》中的那个考古专家,乘坐飞艇前往阿姆谢绿洲的金字塔,复活的伊莫顿用法术托起尼罗河水,尼罗河水掀起滔天巨浪,在大峡谷中追赶飞艇,狂涛中显出伊莫顿张开巨口的身影,在飞艇即将飞出大峡谷的最后一刻,巨浪将它扑落……现在伊莫顿已经张开巨口,想象着下一秒飞机就会解体,我们将从千米高空坠落,摔得尸骨无存,那是何等惊悚的场景呵,我们不是飞到了云里,而是飞到了地狱边缘!想到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在那里“扑通扑通”乱跳,手心里攥出一把汗来。
  所幸恐惧并未持续太久。最终,伊莫顿的牙齿未能啃噬到“超级美洲豹”的皮毛,它死里逃生,一路颠簸着冲出云团,再一次迎来艳阳高照。再看脚下,已是茫茫苍苍的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海面上金波粼粼,仿佛是被风吹出褶皱的沙漠。再往前飞,大海中出现几个小岛,上面草木葱茏,满目青翠,仿佛是镶嵌在蓝水晶上的绿宝石;一圈银白色浪花簇拥着小岛,好像大海献给心上人的娇艳玫瑰。我猜这些小岛是担杆列岛的成员,只是猜不出哪个是我曾去过的桂山岛和外零丁岛,十年过去了,那些一起登岛爬山的伙伴们,你们还好吗?
  大海上阴晴不定,飞越担杆列岛不久,身下的大海消失了,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茫茫云海,空中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又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云海不停地流动变幻,宛若瑶池仙境,我们像孙行者一样,正腾云驾雾,来赴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云海之中,一忽儿冒出几处丘陵,高高低低,绵延不绝;一忽儿裂出几条深沟,雪浪滚滚,倾注而下;一忽儿又耸起一座“雪山”,丝丝缕缕的雾气在雪山顶上蒸腾飘散,悠悠荡荡,融入幽蓝的天空;雪山脚下跑着羊群,羊群忽聚忽散,忽近忽远,正看得出神,眨眼之间,它们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匹白马冲着雪山飞奔而来,马蹄刚踏入半山腰却呆立不动,渐渐的与雪山融为一体,再也找寻不见;一头白象走走停停,刚到雪山跟前,雪山却突然崩塌,那只可怜的白象瞬间被埋到了雪堆里面……云海真是变幻无穷,美轮美奂,叹为观止,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我沉浸在美景之中,赞叹不已。突然,“超级美洲豹”开始减速,凭经验判断,“海景房”快要到了,我探头从舷窗望去,茫茫云海中破出一个硕大的“云洞”,洞口飘着几片薄纱似的白云,透过白云,可以看到洞底就是蔚蓝的大海,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平台就漂浮在蔚蓝的海面上,跟摆放在公司大厅里的那个模型一模一样,红白相间的钻塔高高耸起,像高耸而笔直的鼻梁,煞是好看,我要去的“海景房”就在这个平台上面。
  “超级美洲豹”在“云洞”中缓缓下降,平台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钻塔、钻台、直升机甲板、生活楼、救生艇……最后连接机队员的模样都分辨的一清二楚!直升机抬高机头,震颤着迫近甲板,后轮先落防滑网,紧接着前轮也砰然落地。能听出来,引擎的声音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仿佛马拉松的运动员跑完全程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似的。
  我走出机舱,抬头看看,还是那个硕大的“云洞”,洞口飘着几片薄纱似的白云,白云上面是蔚蓝的天空,洞的四周,云海滔滔,没有边际。低头看看,云的倩影沉入蓝色大海,像一个静谧的梦,几条大青鱼摇头摆尾地游进云影,搅碎了这个清梦……真美啊!都说大海是天空的情人,而现在我走进了她的怀抱。接下来,我生命中的一段时光重叠在南海深处,在这里看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把时光融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壮美景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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