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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午后

那个午后实在迟缓得让人恼火。太阳掠过树梢就像挂在枝头的红果子,一动不动。不像早晨日头,放羊的马老汉一个转身,太阳便腾地一下子跳出地面,蹬鼻子上脸地站在了树枝上。红云也一下子扑撒开来,满天都开出粉嘟嘟的蜀葵花儿。羊群像被惊吓了,头羊牵头群羊跟随践起一团尘埃,一抬头,被天上盛景定住,左顾右盼咩咩地叫一阵子,便又老实下来,低头啃草。马老汉这才坐在避风的地埂边,微笑着掏出旱烟袋,美美地咂一口,长长出口气,脸上闪现出幸福光芒。这会儿羊静卧在圈里嘴不停地咀嚼,吃罢午饭的马老汉躺在大果树下木床上呼噜连天,根本不管太阳的事情。关心太阳的就是我们这些碎娃子碎丫头子们。
  此刻天下一片肃静,世界一片安宁。阳光的金针嗖嗖射下来,穿过树叶,“噗噗”地钻进土里的声音清晰可辨。早上高唱过的公鸡已经没了昂首挺胸的架势,颓然无神地跟在母鸡后边,在沙枣树的阴凉里东翻西找,时而发一声咕咕的嘀咕声。沙河水流清浅,水草丰茂,那种高举着暗红色小棒槌的水草上头,红翅膀黄翅膀的蜻蜓你来我往,好似在争斗,又像在玩耍,精神远好于挤进岸边大柳树稠叶里的麻雀。麻雀是早晨的闹摔跤便从这时打开闸门。爹总是第一个起床,打开街门,到牲口圈里看一圈才回来拿起大扫帚扫院落。哗哗的扫地声是爹吹响的起床号。妈起来了,灶火被叫醒,灶头的钢金锅吱啦一声,喊一声“新的一天开始”,新的一天就在我迷糊的梦醒之间开始了。午后,大人和早起的牲畜、锅碗瓢盆、鸡狗猫虫都要歇晌。只有我们这些孩子们,无论早起晚起,都不会老实地蹲在家里。哪怕妈说“正晌午的恶鬼多”也吓不住我们。我们无知,所以也无畏、无邪。我们跑到大太阳下,享受没什么人管的晌午的空寂,祈祷太阳快点落下,好让我们期盼的好时候快点到来。
  我们——四堂兄和我们的妹妹,王家六五子,肖家张家的三几个娃儿——队伍有加有减,基本队形保持不变。我们按大小个儿相跟着流窜于村子方圆三四平方公里的河沟地坎间,熟悉这片土地上的每个沟渠、每个土坡、每个坟包、每棵树木和沙河流经此段的每一寸河滩。自然最熟悉的还是村里的牲口——我们大都是放牛、放驴、放羊和放骆驼的娃娃。因为放牧,便特别熟识村里的荒滩和沙河湖泊。七号湖在沙河一岸之隔的东边,东西长出去一里多,南北近得多。夏秋时节湖里的水蓝得炫目,高大的芦苇环绕周边,野鸭子成群结队地起落。胆大的孩子能从水里捞出大个儿鸭蛋来,惹得大家纷纷称奇。包括沙河大闸坑里的大头鱼,都是我们玩水时的伙伴。并不温顺的牛羊驴马骆驼被赶到河滩上像给一幅绿色挂毯上点缀进移动色彩,这些色彩很快被阳光晒得固定下来——牲口在可口的草料面前没有不低头的道理。这就给了大家放松娱乐的时空。玩耍是必然的。“狼吃羊”“拾籽儿”“斗鸡”“老鹰抓小鸡”以及在岸上沟沿大柳树枝上绾个秋千来荡,都是日常项目。而脱得赤条条地到水里玩,则主要是我们这些七八岁男孩子的事情。丫头们绾起裤腿在水里打打水花,接过我们从闸坑石缝里摸出来的鱼,跑到岸边拾干柴烤熟了喊一声,大家围过去争抢着剥开泥巴,每个人的嘴都被染得黑糊糊的。你看我笑我瞅他乐,只不过是看谁比谁脸上多了几处黑灰。
  我们仰望天上的白云,看太阳从树隙间偏过去一些,光芒从叶子里漏下来,心里会好受一些。从水里出来裸身到沙滩上一打滚,跟驴马骡子一样,浑身沾满沙子。驴马骡子打滚是干嘛我们并不知道,它们这一行为有时候是干活结束后的一个既定动作,或许是把身上的汗水沾去吧。我们躺在沙滩上则是沙子里暖和,消减刚出水身上的冷落。沙子在一蹦一跳间掉了,套上衣服我们才去把吃饱了不安分的牲口追回来。牲口是不能给太多自由的,放任它们,它们就放肆地奔跑。吃饱的牲口一部分开始卧下来休息,个别精神旺盛的并不消停。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脚下茂盛的食草,寻寻觅觅,还想找更好的草料。他们最想吃的是地里的庄稼,麦子,玉米,豌豆。但凡种植的东西它们都觉得馨香无比,都想刁一口尝尝。这样的牲口,被牧童追上去挨一顿鞭子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机警的牲口总会在人追上去的时候早早跑开。追赶的人也只能恨恨地咒骂几句了事。谁也不能跟牲口认真不是?
  有那么一阵子,牲口们也像人似的玩乐。牛们最喜爱的当然是“顶牛”。顶牛是人起的名儿,真实情景应当是羝架吧。看它们头对头、个架个,红着眼睛谁也不服谁的样子,好笑极了。二牛拱架,群牛静静站列一旁,像是旁观毫不相干的其他动物的事情一样。羊也有羝架的,动静不比牛的小。大羯羊对在一起,动作灵便,你来我往,直到放羊娃拿着鞭子抽到身上才愤愤不平地分开。它们都会怒目而视干涉它们自由活动的人:我们只不过是看看谁到底是最强者而已!骆驼没有打架这一说,它们只是在不满的时候,朝着牵撵它的人愤怒地喷吐满嘴白沫,或者疯了似的奔跑,叫人追得精疲力竭狼狈不堪——算得上它对人不满时的惩罚吧。最欢欣的当数马骡。它们顺着清浅的河道撒欢追逐,溅起滔天水花,把鸟雀蜻蜓小鱼儿吓得东奔西走,累了漫步于河水里,随意啃几口身边的水草,那份惬意自在,让人无不羡慕。于是,我们这些“兔葸子”们也在日朗风静的午后,从大闸坑里跑出来,学着它们的样子在河道里跑,抬高了腿让河水在脚下溅得高些更高些,让脚下的小鱼儿慌乱得东躲西藏,把一众牲口惊得全都抬起头看这些牧童是不是疯了。
  当我们躺回岸边的沙滩上的时候,一切都又安静下来。牛驴鼻子里“咴儿咴儿”的声响格外刺耳,惹得六五子把手里的木棍扔过去,准确地敲打在那只牲口的脊背上。太阳缓慢而又艰难地移动着。温度更热了,隐藏在树隙间的虫子毫不松懈地唱起来:“吱了吱了。”那年代我们那儿还没有说有个知了的东西,所以我们没人知道它们是有名气的昆虫。它们叫得让人心里更加烦乱。堂兄猛地翻起身来,拿一把沙子往树上扔去:“去你妈的吱了,吱了个屁!”吱了被吓得一惊,全都禁声一刻,既而又开始了不知疲倦的聒噪。
  “来,掼跤来!”一般喊出这个声音的都是曾家林娃。他的好斗精神或许是传承于他爹,他爹当过马家军的兵。他一声咋呼,五六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把他压住,然后翻滚在一起。堂兄有时候会跟我肉搏,大多以我失败告终。失败者一般都会在内心深处埋下一颗复仇的种子。这也是过了两年我跟他在马家地里干活时,我终于骑在他身上,取得胜利的原因。
  一阵旋风刮过来,我们都放下对手,跳着喊起来:“风来了,鬼来了,大小妖精跑来了。”旋风打着圈儿跑,好似鬼与妖精都怕我们。大家纷纷拿着棍棒追,有帽子的还抢着去扣,想扣往一个带彩的鬼魂看看究竟。当然这一切都徒劳无功。这当儿,我们才突然看见,有一片云把将要向西天滑下去的太阳遮住,阳光在云后四射,纷争着突围,把整个天宇照得分外瑰丽。
  “走哇!”我们雀跃着去河滩上赶牛追驴,沉浸于进入夜晚前的期待中。眼前都是晚上的节目:牛圈墙上掏麻雀,打麦场上捉迷藏,分拨绕着大土堆边打游击战,循着喇叭声隔村跑去追电影。累了困了,便在夜风轻响的时候,钻进打麦场的麦草里露出头,仰望天上跑动的星星……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个长长的午后历历在目。那一晚跟伙伴们玩了半天又跑去公社看的钢琴伴唱红灯记,还清晰悦耳,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还晶莹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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