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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


  前些日,与文友闲聊,话题从文学说起,逐渐便有些宽泛。说来说去,有人忽然就愤慨起来,说现在网络文学其实是玄幻文字天下,俨然深宅大院的大户人家,显赫威风,而文学倒像个粗俗的婢女,贴着墙边走路,低眉顺眼地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言此,语者愈发激动,大有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的架势。当然,没有人头发竖立起来,也没有砸桌子的,倒是引来几声唏嘘和叹息,之后,便是缄默无语。
  其实,我倒觉得没有必要对此大动肝火。尽管对于比比皆是的玄幻文字也有一种不太适应的眩晕感,可还是觉得,那也是一种“创作”,而且,其劳动强度应该不输于文学创作。至少,虚构一番井井有序的神魔世界,需要非常庞大的想象力,“烧脑”的程度可想而知。或许,这是个想象力空前爆发的年代。要知道,建构一部古希腊神祗体系,耗费了古希腊罗马人多少脑细胞,虽然,它不是神话。另外,当代生活节奏加快,竞争激烈,某些精神需求趋向于远离现实,追求虚无缥缈的境界,给精神寻觅一个休憩的寓所,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毕竟,文字形式本来就应该多元化。
  不过,话说回来,玄幻文字这种愈演愈烈的趋势,又不能不令人堪忧。堪忧的不仅仅在于它的内容,更在于它的受众,即为“仙境魔界”神魂颠倒的青少年们。不能不承认,玄幻文字更具吸引青少年的理由和诱惑力。那种非凡而繁复的想象力,注定要比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夸张更为大胆和肆意。
  但他们终究成不了李白。虚拟的虚妄和荒诞终究离文学太过遥远。
  
  二
  文人无语,固然不妥。然而“不语”从古到今恰恰是文化人一种沉默的表述,无声的发言。
  清朝有个很厉害的文人组合,叫“南袁北纪”。纪是纪晓岚,袁是袁枚。袁枚模仿《聊斋志异》写了本志怪小说《子不语》,恰恰也是专谈鬼神怪异之事。譬如前些年流行一首《小和尚下山去化斋》的歌曲,就是脱胎于《子不语》中“沙弥思老虎”一则,用夸张的手法调侃宗教教义对自然人性的压抑和禁锢。袁枚就是通过收集整理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民间流传的奇闻怪事,来揭露和抨击封建社会弊端。
  其实,“子不语”不是袁枚的初创。最早提出“子不语”的是《论语》。中国古代文化的思想基调是儒家思想。所以,大凡一些文化线索,如果追根溯源都能从儒家经典那里觅到源头。《论语·述而》曰:“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叛乱、鬼神之类的事情)。后人就用“子不语”来指代那些怪异之事。
  有人说,袁枚的这个《子不语》是来怼孔子的。那意思好像是说:子不语,我语。这个我们不好评论。不过有一点,千万别把两个相差千年的同一件事相提并论。因为那样,很容易引人发笑。
  朱熹《论语集注》注“子不语怪力乱神”载曰:“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指出孔子谈论正常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反常的怪异之事;谈论道德修养,而不是行使暴力;谈论社会安定,而不是叛乱扰世;谈论现实的人,而不是虚幻的鬼神。
  孔子是教育家,《论语·述而》也主要是谈教育的。从教师的角度来说,孔子自然不愿和学生讨论离奇古怪的事情。在他看来,这些东西不具备传授的意义,换而言之,就是都没有文化内涵和现实意义。同时,孔子思想的视角观照的是现实人生和人类社会,核心是以人为本,探究做什么样的人。反对过分关注鬼神之类的超自然事物以及破坏社会秩序的现象,追求通过求诸自身来实现人的完善和幸福。这与古希腊苏格拉底的人文思想颇有契合,都强调了对人本身和现实人生的深入内观及终极关怀。
  从“子不语”的表述中,我们也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爱憎情感蕴藏其中,似乎可以看到一个倔强固执的知识分子,胡须一抖,断然摒弃的表情。一个“不语”,境界大矣,好生爽快!
  孔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眼里不揉沙子,一向坦诚直率,爱憎分明。
  
  三
  那么,孔子为什么对“怪力乱神”如此敏感,避而不谈呢?对此,我们只能也来穿越一下,让思想困惑的目光落在春秋战国的土地上,陪同孔子向风而立,眺望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
  怪,即怪异。也就是反常、异常的事情,可以理解为怪诞和不可思议的奇闻异事。春秋战国之际,社会急剧动乱,各种反常的社会现象沉渣泛起,为人们随意演绎,津津乐道。这些奇闻异事充斥视听、惑乱人心,所破坏的恰恰是孔子想要维护的周朝社会和伦理秩序(礼),与孔子的思想格格不入。所以,作为一个思想传播者,他唯恐这些东西迷惑或者误导了学生,整日疲于防范,甚至对学生提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的行为规范,自己又怎么会愿意“语”之呢?
  力,即暴力、勇力。包括武力手段、战争行为等。说来有意思,孔子的家族其实很有勇力的渊源。父亲叔梁纥曾是春秋末年著名的勇士,据说力大无穷,以勇力闻名于诸侯,孔子自己年轻时,也善于驾驭战车和射箭,估计也是功夫了得。应该有一定的遗传因素和偏爱,可他偏偏强烈反对勇力。
  孔子所处时期,周朝式微,诸侯崛起,征战频仍,杀戮不断,大国恃强凌弱,小国岌岌可危,可谓尚武时代。据统计,春秋三百年时间里,共有五十二个国家相继灭亡。社会上游侠之类也不少,连孔子的弟子子路,都有这种示勇尚武迹象。跟随孔子之前,子路就是个街头混混,一个好勇斗狠的角色。所以孔子评价他说:“野哉由也。”(《论语·子路》)
  面对这种社会乱象,孔子忧心忡忡,他讲究以德治天下,讲究加强个人修养,自然对这种社会现状极为不满,教育学生以德服人,尤其是子路,更是经常敲打。所以,一提到“力”字,他脑仁儿都疼,压根就不愿提及。
  乱,即叛乱、暴乱。南朝刘宋裴骃《史记集解》释引王肃语曰:“乱谓臣弑君,子弑父也。”据统计,春秋时期共有三十六个君主被杀,而被迫逃离国家流亡在外的诸侯,更是不计其数。臣子叛乱、杀君僭越,已是寻常之事。至于争权夺势,祸起萧墙,“子弑父”、兄弟相残,也是屡见不鲜。《春秋左传》第一章“郑伯克段于鄢”,便是兄弟相残,累及生母的史实。
  另,郑公子宋和公子归生弑郑灵公;庆父先后派人杀害国君公子般和鲁闵公,制造政治内乱,后世也留下了“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的说法。
  这种动荡不安,伦理悖乱的社会现实,让孔子怵目惊心。甚至后来周游列国时,他被人们误认为是阳货,差点丢了性命。所以,孔子对动荡混乱的社会局面深深忧患,甚为反感。告诫学生们“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论语·泰伯》),表达了抵制这种混乱现象的坚决态度。因此,“不语乱”,完全出于一种深恶痛绝的情感,渴望以治易乱,结束丧心病狂争权夺势的现实,恢复社会稳定,建立社会秩序和仁德世界。很明显,在这里“不语乱”,就是不堪“乱”。
  神,即鬼神。指非自然或者超自然的力量。南宋朱熹解释说:“鬼神,造化之迹,虽非不正,然非穷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轻以语人也。”从这段表述中可见,孔子不言鬼神,有敬畏的意味。
  其实,孔子并非绝不语鬼神。譬如,“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雍也》)再如,“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等等。
  孔子无疑是一位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但是,我们却不能同时把他看成一位无神论者。毕竟,伟大也是具有历史局限性的。从他对待鬼神的态度来看,就呈现一种矛盾心理和情感。一方面是惧鬼神,衍生出对鬼神的敬畏感。另一方面是远离鬼神,以此摆脱鬼神意识对儒家思想的负面影响,避免偏离了事人的轨道。
  这也表现出孔子绝顶智慧。正如南朝裴骃《史记集解》引张充语:“乱神,有与于邪,无益于教,故不言也。”孔子传播的是人文思想,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鬼神意识糅合进来,而且,鬼神意识往往多充斥“邪”的成分,对于教育有害无益。
  《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就言明孔子尊重自然,对非自然和超自然现象所持的态度是“存而不论”。其实,孔子对待鬼神的态度,在今天看来仍然很有意义,限于科学发展水平,我们对于无法解释或者解释不清的东西,大都采取存而不论的态度。不去说那些说不明白的事,总比信口开河,邪说歪解要好得多。
  要说明的是,古代的鬼和神是两回事。古人称死去的祖先为“鬼”,称信奉的神祇为“神”。因为鬼和神都是超自然的虚幻的东西,所以才并列使用。当然两者之间孔子更看重的应该是“鬼”,一是在于他的思想讲究孝,二是他从事过祭祀管理工作,三是神比鬼离人更远,更虚幻。因此,对于孔子“不语神”,应该理解为孔子不妄谈鬼神。这样似乎更准确一些。
  回头来看,“子不语怪力乱神”,既体现了他的人文思想、情感,也表现出一个古代思想家的大智慧。
  
  四
  现在,我们的思想可以穿越回来了,飘落在二十一世界坚实的土地上。遗憾的是,孔子的灵魂不能穿越到我们现在来。倘若果真能够穿越,看到那么多煞有其事的玄幻文字,我猜,他一定会目瞪口呆,大跌眼镜(哦,对了孔子时代没有眼镜,不过我们姑且如此描述吧,也算略微带一缕玄幻色彩),也会更加“无语”。那就让我们来替老先生捋一遍吧!
  怪力乱神,在现代玄幻文字中比比皆是,并且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这也无妨,消遣嘛!人类似乎到了审美疲劳的时候了,可以考虑文字娱乐一下,并不为过。
  我不想替文学悲哀,何况,我从未把玄幻文字当成文学。只是,那些孩子呢?难道他们要浸泡在玄幻文字的泥塘中长大成熟,然后带着满身仙气或魔意飞出校门,有的衣衫里还藏着秘门暗器……
  也许,某年以后,某张高考语文卷纸,会陡然出现一篇玄幻小说。那时,我们是否该集体无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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